谢家震怒,却不敢声张,只对外称“马匹受惊,公子重伤需静养”。
宇文濯听到消息时,第一个念头便是——
是戚秀骨的人。
他几乎能肯定。
耶律长烬作为北祁质子,在昭京行事多有顾忌,绝不敢如此张扬狠辣地直接对谢家嫡子下这般死手。
唯有戚秀骨,今日遭此大辱,又有太后默许纵容,才会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报复。
那个平日里温润端方、言谈间皆是民生大义的小公主,下手时竟如此果决狠厉。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宇文濯感到失望或恐惧,反而像是一把火,将他心头那点阴暗的火焰烧得更旺。
原来,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尊神佛,并非不染尘埃。
原来,那双清澈悲悯的眼睛深处,也藏着刀锋与血光。
这发现让他血脉贲张,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妒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不由自主地想——今日林中,戚秀骨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药性发作时,他是什么模样?耶律长烬找到他时,他又是什么情态?
耶律长烬……究竟碰了他没有?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宇文濯的心。
他见过耶律长烬看戚秀骨的眼神——最初,宇文濯也以为那北祁王子的痴情戏码不过是场表演,是为了在昭京立足、为了某种利益图谋而刻意营造的幌子。
耶律长烬追求戚秀骨闹得满城风雨,手段看似热烈笨拙,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但这两年,宇文濯冷眼旁观,渐渐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长烬眼里的东西在缓慢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藏在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注视里,藏在他听见戚秀骨名字时瞬间绷紧的肩线里,藏在他为听澜斋一掷千金时的沉默里。
那不是演戏该有的眼神。
那是男人情动时,看心爱之人的眼神——炽热、专注、带着不自知的占有欲,甚至有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耶律长烬或许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宇文濯看得分明。他早就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戏里,假戏真做,泥足深陷。
而今日黄昏,耶律长烬从西林回来时,宇文濯远远瞥了一眼。就那一眼,让他心脏骤冷。
耶律长烬身上只着深色劲装,玄青外袍不见踪影,这本身已够蹊跷。
更让宇文濯如鲠在喉的是耶律长烬的神情——他眉宇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餍足,眼神深处藏着尚未散尽的晦暗热度,唇角虽紧抿,整个人却透出一种……饱食后的、野兽般的松弛感。
那是得手后的神情。
宇文濯几乎能肯定。
即便耶律长烬什么都没说,即便戚秀骨回来时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但耶律长烬那副模样,骗不了人。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个想象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宇文濯猛地攥紧扳指,骨节泛白。他不由自主地想——若今日是他先找到戚秀骨呢?若戚秀骨在药性煎熬下不得不依靠他、哀求他……
那如高岭雪、镜中花般的端辞公主,会不会就此跌落凡尘,成为他宇文濯的妻子?被困在陵国高原的朔风与神音里,从此眼里只能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但现实是,耶律长烬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戚秀骨也安然回营,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对外只称“迷路”。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濯不信耶律长烬会什么都不做,耶律长烬的眼神骗不了人,他对戚秀骨的占有欲早已超出常理。
今日这般天赐良机,他岂会放过?
可若他真做了什么,戚秀骨怎会如此平静?谢遥又怎会只是重伤,而非被北祁人当场格杀?
除非……戚秀骨阻止了耶律长烬。
这个可能性让宇文濯心脏一紧,戚秀骨宁可自己忍着药性煎熬,也不愿让耶律长烬碰他?他对那北祁质子,究竟是何态度?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搅,最终汇成一股强烈的不甘——为什么今日找到他的人,不是自己?
若当时他能快一步,若他能在谢家人之前找到戚秀骨,那此刻一切都会不同。
戚秀骨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会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无助的模样,他们之间那层永远隔着的纱,或许就能被撕开。
可机会错过了。
宇文濯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阴郁之色渐浓,他不能再等了。
戚秀骨身边的眼睛太多,耶律长烬、谢家、太后……。
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来人。”他低声唤道。
帐外悄无声息地闪入一名陵国装束的侍卫,垂首听令。
“动用我们在云京所有的‘眼睛’。”宇文濯声音冷沉:“查一件事,今日西林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端辞公主失踪的那一个时辰。”
侍卫瞳孔微缩,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是。”
“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宇文濯补充:“尤其是北祁和谢家那边。”
“属下明白。”
侍卫退下后,帐中重归寂静。
宇文濯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今日之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不大,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戚秀骨的反击如此凌厉,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耶律长烬……
宇文濯闭上眼,脑中浮现戚秀骨裹着那件玄青外袍、蜷在耶律长烬怀中的画面。这想象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咬碎牙根。
不行。
他不能再被动等下去,戚秀骨就像一捧雪,看似清冷易碎,实则内里藏着一把火。
如今这把火已被点燃,若他再迟疑,只怕这捧雪要么被耶律长烬捂化了,要么就在这场权谋厮杀中燃尽。
他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戚秀骨知道——这云京城里,不止耶律长烬一人在看着他。
宇文濯睁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向璇霄殿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歇,只余帐顶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光。
“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风里:“我们……来日方长。”
夜深了。
猎场各处的营帐陆续熄了灯,只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与远处林间的虫鸣。
戚秀骨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茶盏的热气、小内侍恭顺的脸、林中追兵的呼喝、药性焚身时的煎熬、山洞里耶律长烬那双沉得骇人的绿眼睛、他克制而滚烫的指尖、那声情难自禁的“阿檀”……
以及最后,太后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能再一味躲在“端辞公主”的壳里,靠着太后的庇护和小心翼翼的算计苟延残喘。
谢家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白玉京的阴影从未远离,而耶律长烬……他知道了多少?
那个秘密,还能藏多久?
戚秀骨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掌心的伤口已被青荇仔细上药包扎,此刻传来隐约的刺痛,提醒着他今日的凶险。
也好。
痛楚让人清醒。既然退路已绝,那便往前杀出一条血路。谢家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春猎结束,返京,面对谢家的反扑,面对朝堂上更微妙的风向,面对耶律长烬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以及,面对那个藏在暗处、不知窥探了多少的宇文濯。
帐外风声渐起,卷过猎场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