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结束后的云京,像一池被石子惊扰后又逐渐平复的秋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未止。
耶律长烬已有两个多月未曾见过戚秀骨。
不是他不想见,而是见不到。
自那日西林山洞分别后,璇霄殿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同彻底消失在了深宫的重重帘幕之后。
他递过话,以请教棋艺为名,以归还当日猎场所借马具为借口,甚至让完颜朔装作无意地向含袖打探过公主是否安好——所有试探,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起初几日,耶律长烬尚能冷静。
他明白戚秀骨需要时间消化那日的惊险与不堪,需要重新筑起心防,需要权衡他这个意外窥见秘密之人该如何处置。
可十日、二十日、一月、两月过去,那份刻意的疏远与沉寂,已清晰得不容错辨。
戚秀骨在躲他。
不止是躲,是划界,是彻底的隔绝。
是将那段黑暗山洞里短暂暴露的脆弱与秘密,连同他耶律长烬这个人,一同锁进了记忆深处某个绝不轻易触碰的角落。
耶律长烬站在北祁驿馆书房的窗边,望着宫城方向连绵的殿宇飞檐,盛夏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意,拂过他未束的墨发。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玉扳指,翠绿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知道戚秀骨不信他。
一个手握惊天秘密、身处绝境的人,怎会轻易相信一个异国质子?尤其这个质子,还亲眼目睹了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易被一击致命的模样。
戚秀骨此刻心中所想,耶律长烬几乎能猜到七八分——恐惧、猜忌、权衡,乃至……杀意。
是的,杀意。
若易地而处,耶律长烬自己也会将灭口列为最稳妥的选项。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握在一个并非绝对可控的盟友手中,这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耶律长烬心中并无愤怒,也无被背叛的寒意。
反而是一片沉沉的、几乎压得他胸口发闷的心疼。
他眼前浮现的,是山洞里那双被泪水浸得湿漉漉、却依然执拗地亮着最后一丝火苗的墨色眼睛;
是戚秀骨死死攥着玉簪、指尖掐进他皮肉时那绝望而激烈的颤抖;
是那人裹着他的外袍、蜷在阴影里,连呜咽都要死死咬在喉咙里的脆弱模样。
然后,这些画面又与平日里那个温润端方、在听澜斋与士子从容论道的顾九娘,那个在璇霄殿里执棋落子、眉眼沉静的端辞公主,缓缓重叠。
戚秀骨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却要算计白玉京,周旋于三国之间,暗中掌控庞大的商号,在昭帝的猜忌和世家的虎视眈眈下,试图稳住这个正在滑向崩溃的帝国。
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肩上压着的,是顾家的存亡、妹妹的安危,乃至无数他默默注视着、试图庇护的百姓的生计。
耶律长烬知道戚秀骨一定比他更煎熬。
戚秀骨能谈笑间算计白玉京和耶律长天,能为了完成计划狠下心冷眼旁观,甚至必要时落子无情。
可他却在竭尽全力避免将百姓拖入战火,更狠不下心伤害无辜者。他骨子里那份属于人、甚至近乎于神的悲悯与不忍,让他注定走得比别人更累、更痛。
就像这次,谢家将他逼至绝境,意图毁他清白、断他生路。
戚秀骨的反击凌厉果决,八条人命,谢遥坠马,这是他对敌人毫不留情的狠绝。
可耶律长烬知道,戚秀骨能下这样的狠手,是因为谢家先越过了底线,没有给他留活路。
而对于自己——这个知晓了他最大秘密、本该被列为隐患甚至威胁的人,戚秀骨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能,是不忍,或是……不愿。
戚秀骨很难亲手杀一个没有伤害他、甚至还曾在那般境地下守护过他的无辜者,哪怕这个无辜者本身,就是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而耶律长烬着迷的,恰恰正是戚秀骨身上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撕裂。
戚秀骨既有顶尖谋士的冷静、理智与必要时令人胆寒的决断力,能在棋盘上落子无情,算计千里;
却又保留了最柔软的心肠,会为百姓饥寒而蹙眉,为寒门士子无书可读而叹息,为妹妹一滴眼泪而心软,甚至……为是否该除掉一个知晓秘密的盟友而挣扎。
这种强大与脆弱、冷酷与温柔、算计与悲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戚秀骨。
像一尊琉璃雕琢的神像,外表剔透易碎,内里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美丽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让人心颤。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耶律长烬没有回头。
完颜朔闪身而入,面色沉静,低声道:“主人,谢家那八人的尸首,在猎场东北的深沟找到了。
死前都受过酷刑,手脚筋被挑断,喉骨碎裂,像是被反复逼问过什么。尸身被野兽啃食,但痕迹还在。”
耶律长烬眸光微动,并不意外:“谢遥呢?”
“医官私下诊断结果确认了。”完颜朔声音平稳:“四肢关节尽碎,接好了也站不起来。
下身重伤,彻底废了,谢家对外说是坠马。”
书房内静了片刻。
完颜朔抬头,看向耶律长烬挺拔却沉默的背影:“主人,不是我们的人做的。属下确认过,我们的人那日只在西林外围搜寻接应,未与他们交手,更未深入灭口。”
“我知道。”耶律长烬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是戚秀骨。”
完颜朔瞳孔微缩,即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仍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温雅沉静的脸,与酷刑、灭口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有种割裂般的悚然。
完颜朔一直知道戚秀骨才智过人,是万裕商号的掌控者之一,或许背地里还在进行一些庞大的计划。
但他印象里的端辞公主,始终是那个在璇霄殿里读书烹茶、在听澜斋温言论道的女子,虽聪慧,却终究是深宫娇养的金枝玉叶。
可如今这八条人命的酷刑结局,谢遥的终身残废,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既有的认知。
耶律长烬看着完颜朔脸上细微的变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和决断。
只是从前,他不愿用,或者……觉得没必要用。”
戚秀骨不是没有獠牙的绵羊,他只是将那份狠厉与果决深深藏了起来,披上了温雅沉静的外衣。
若非被逼至绝境,若非敌人要断他生路、毁他清白,他或许还会继续隐忍,继续用更迂回、更不沾血腥的方式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