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家越界了。
于是,那层温文的伪装被撕开,露出内里属于顾家血脉的、玉石俱焚般的刚烈与决绝。
完颜朔消化着这个信息,良久,才低声道:“谢家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疯狂搜查是谁动的手。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不必。”耶律长烬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上一份简单的舆图:“谢家现在自顾不暇。
漕运的窟窿越来越大,河内三县加征的事被戚秀骨当众捅破,清流和御史台正盯着他们咬。
阮家掌握地方漕运,与谢家利益勾连最深,如今也被拖下水。粮价虽然涨了……”
他顿了顿,想起近日市井间的消息:“但云京粮价至今未失控,至少还能让百姓勉强糊口,这背后……恐怕也有戚秀骨的手笔。”
他早就注意到,粮价上涨的势头在某个节点被微妙地遏制住了。
不是不涨,而是涨得克制,涨得有分寸。
这绝非自然调节的结果,而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调控、投放、平衡。除了掌控万裕商号、早有准备的戚秀骨,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即便在惶恐于秘密暴露、筹谋着如何应对他这个隐患的同时,戚秀骨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作漕运案的后续,稳定云京民心,与世家角力。
那种于绝境中依然能稳住心神、步步为营的定力,让耶律长烬在心疼之余,又生出一种近乎叹息的钦佩。
“我们该做的事,不要停。”耶律长烬收回思绪,对完颜朔道:“谢家和阮家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
他们若要对戚秀骨不利,或是想从漕运案中找替死鬼脱身……我们的人,该推的时候推一把,该拦的时候拦一下。帮他扫清障碍。”
完颜朔了然:“是。”
耶律长烬不再说话,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陷入沉思。
北祁王庭民风开放,对情爱乃至性别之事并无礼法阻碍,虽非主流,但也谈不上惊世骇俗,草原上更重实力与血脉,有些特立独行的人物并非没有先例。
这个认知,或许让他在接受那个可能性时,少了一层世俗的桎梏与挣扎。
所以,当这个可能性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并没有觉得荒谬,也没有觉得被欺骗。
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切的心疼。
他只是……接受了。
就像接受戚秀骨是万裕商号的掌控者,接受他是那个在听澜斋与士子论道的顾九娘,接受他是那个在山洞里用玉簪抵死相抗的、骄傲而脆弱的少年。
性别不重要。
皮囊、身份、表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戚秀骨。
是那个让他欣赏、让他心疼、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戚秀骨。
至于他之前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痴情戏码……耶律长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是为了在昭京立足、为了铺设商业网络、为了光明正大接近戚秀骨而戴上的面具。
如今面具之下的真心已然萌动,而真心所向之人的真容或许出乎意料,但那又如何?
他的心动了,就是动了,与性别无关,与身份无关。
只是……戚秀骨会信吗?
那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敢相信一个异国质子这份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真心吗?
耶律长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会退。
不会因为戚秀骨的躲避而放弃,不会因为前路莫测而转身。
戚秀骨不愿见他,他便等;戚秀骨不信他,他便用行动证明;戚秀骨若真有一天觉得他非死不可……到那时再说。
至少现在,他想站在那个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在他需要的时候,暗中推一把,拦一下,让他肩上的担子,或许能轻上一分。
“殿下。”完颜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还有一事。挽月姑娘那边从漕司一个罢黜的旧吏口中挖出点东西。
谢家齐仲明暴毙前,最后一次秘密账目核销,走的不是户部常规渠道,而是通过‘云中坊’的善款名目,抹平了一笔来自雍凉道的巨额银钱亏空,数额与之前传闻的五十万石漕粮市价相近。
而‘云中坊’在云京的药材采买与钱款流动,背后有几条线若隐若现……最终都指向白玉京设在鸣沙邑的几家货栈。”
耶律长烬眼神一凝。
云中坊,表面上是昭国官督民办的慈善药堂,遍布各州府,专事施药救灾。
若谢家真通过这个渠道坐赃、平账,甚至与白玉京的货栈产生资金勾连,那事情就复杂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或走私,而是意味着白玉京的触角,可能通过“慈善”的外衣和复杂的金融网络,更深地嵌入了昭国的财政命脉,甚至直接参与了掏空漕运。
戚秀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谢家这群蠹虫,更是一个利用昭国自身系统漏洞进行合法掠夺的阴影巨兽。
“让挽月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但要万分小心。”耶律长烬沉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云中坊牵连甚广,背后不知站着多少‘善人’。
查资金流向,查货栈背后真正的东主,但切忌直接触碰坊内人事。白玉京若真借此布局,反应会很快。”
“是。”
完颜朔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拂过檐下铁马,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轻响。
耶律长烬重新看向宫城方向。天光渐暗,璇霄殿的轮廓早已隐没在渐浓的夜色与重重宫阙之中,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算计,在权衡,在惶恐,也在坚守。
戚秀骨,你还要躲我多久?
他在心中无声地问。
无论多久,我等你。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书房内未点灯,耶律长烬的身影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着沉静而执拗的光。
像是荒原上认定了方向的狼,耐心地等待着,守候着。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迷雾,他既已看清了自己的心,便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