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青荇和含袖知道,殿下这两个月瘦了多少。
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更是单薄得像纸裁的。夏季宫装本就轻薄,那腰身束起时,竟让青荇每每为他更衣时都忍不住眼眶发酸。
脸色也差。
那种白不再是玉一般的温润,而是带着病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总有淡淡的青影,即便用脂粉遮掩,细看之下也依旧分明。
食欲也极差。
含袖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点心,可往往端上来,他只动一两口便搁了筷,说是“天热没胃口”。
青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春猎那日的惊险,事后戚秀骨虽未细说,但青荇从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中,已拼凑出大概——谢家用那般下作的手段,险些毁了他。
而耶律长烬的出现,既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隐患。
那个北祁质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青荇不敢问,戚秀骨也不说。
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是:耶律长烬,已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日午后,青荇端着新沏的茶进书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戚秀骨坐在书案后,手中书卷半掩,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竟有种琉璃般易碎的质感。
他整个人像是沉在某种极深的思绪里,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青荇轻轻放下茶盏,低声道:“殿下,茶沏好了。”
戚秀骨睫毛颤了颤,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放着吧。”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青荇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您……这两日又没睡好?”
戚秀骨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盏,指尖冰凉:“做了些梦,无妨。”
“若是梦魇难消,不如请舒先生来看看?”青荇小心翼翼道:“舒先生医术高明,或许有安神的方子……”
“不必。”戚秀骨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寒姨那边,暂时不要惊动。她近来行踪不定,恐有要事。”
青荇心中一凛,明白了——舒寒声或许在查什么,殿下不欲打扰。
她只得点头:“是。”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蝉鸣声声,恼人地喧嚣。
戚秀骨抿了口茶,忽然问道:“张既明那篇《论河内羡余疏》,散出去多久了?”
“回殿下,已满一月。”青荇答道:“按您吩咐,抄了三十份,分送国子监、御史台、六科给事中,以及几位以刚直著称的清流老臣府上。如今朝中已有议论,只是谢家势大,暂时还未掀起大浪。”
“无妨。”戚秀骨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火已点了,柴已备了,只等风来。”
他说得平静,可青荇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极冷的锐光。
这两个月,戚秀骨表面沉寂,暗中却从未停止动作。
那篇由张既明执笔、实则出自戚秀骨授意的《论河内羡余疏》,字字如刀,直指河内三县加征“羡余”之弊。
文中不仅详列了加征的名目、数额、时间,更将地方官员如何与胥吏勾结、如何逼迫百姓卖子完税的细节披露得清清楚楚。
最后矛头直指户部——如此大规模的非法加征,持续数年,户部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授意?
文章虽未明指谢家,但朝中谁人不知,户部是谢家的地盘。
此疏一出,清流哗然。
虽然谢家立刻反扑,指斥文章“妖言惑众”、“污蔑朝廷”,更欲追查作者——但戚秀骨早有准备,张既明身份隐秘,文章流传途径复杂,谢家一时难以查实。
更重要的是,戚秀骨让万裕商号暗中搜集的证据,正一点点通过不同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地方粮仓的虚假账目、漕司官吏与谢家往来的密信残片、甚至齐仲明暴毙前留下的那份关于五十万石漕粮去向的密奏副本……
这些碎片化的证据,单看或许动摇不了谢家根基,但若串联起来,再配上《论河内羡余疏》的舆论造势,便足以在谢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上,凿出几个致命的窟窿。
而戚秀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这些窟窿进水,等待船身倾斜,等待船上的人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然后,一击毙命。
“阮家那边呢?”戚秀骨又问。
“阮氏已察觉不妙。”青荇低声道:“漕运瘫痪,他们损失最重。近日阮氏家主多次密会谢氏,似有怨言。
我们的人在酒肆听到阮家旁支子弟抱怨,说‘谢家吃肉,我们喝汤,如今汤没了,还要我们背锅’。”
戚秀骨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谢家与阮家,一个掌朝中财政,一个控地方漕运,本是利益共生。
可如今漕运窟窿太大,谢家想用联姻捆绑顾家来填坑,阮家却成了直接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漕粮运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地方怨声载道,第一个倒霉的便是阮氏。
利益同盟,最怕的便是分配不均。
“让万裕商号在水南的人,暗中接触阮氏几个不得志的旁支。”戚秀骨缓缓道:“不必许诺什么,只让他们知道——若漕运彻底崩了,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绝不会是谢家。”
青荇心中一凛:“殿下是要……离间?”
“不是离间。”戚秀骨抬眼,墨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却冷得没有温度:“是让他们看清现实,谢家可以牺牲一个齐仲明,就可以牺牲整个阮氏。漕运的窟窿总要有人填,谢家选了我,那剩下的缺口,谁来填?”
答案不言而喻。
青荇深吸一口气,应道:“奴明白,这就去传话。”
她正要退下,戚秀骨却又叫住她:“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戚秀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耶律长烬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青荇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耶律公子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停云阁,极少露面。完颜朔倒是在市井间活跃,似在打探什么,但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
“他在查什么?”
“似乎……与云中坊有关。”
戚秀骨眸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