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杀,也许……能多一个盟友?
哪怕这个盟友不可全信,哪怕这只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戚秀骨睁开眼,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炽烈,将庭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树叶投下浓密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吵闹。
这璇霄殿,看似宁静,实则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而他,是被无数丝线捆绑的囚徒。
“殿下。”青荇轻声唤他,眼中满是担忧:“您脸色不好,不如歇息片刻?”
戚秀骨摇了摇头,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青荇接过,快速浏览,面色渐渐凝重。
是万裕商号从北疆传回的消息——顾家军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朝廷允诺的粮饷迟迟未到,军中已有怨言。顾家大表兄顾安流连上三道急奏,皆石沉大海。
而顾清潭、顾澄江两位表兄在两年前也赴北疆,顾清潭向来没心没肺,近来传信也开始显得慌张。
而与此同时,北祁边境异动,耶律长天麾下的狼骑近日频繁在边境游弋,似在试探。
“谢家这是要逼死顾家。”戚秀骨声音平静,可青荇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火:“漕运粮饷迟迟不发,北疆若生变,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主将。
他们想用边境安危,逼顾家就范——要么我嫁入谢家,换粮饷平安送达;要么顾家军哗变,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夺权。”
好狠的计。
一石二鸟,既逼婚,又削权。
青荇咬牙道:“殿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会。”戚秀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张既明的文章已散出去一月,火候差不多了。
明日,你让听澜斋以‘论漕运革新’为题,召集士子公开辩论。我会让沈老先生出面,将河内羡余案、漕运亏空、乃至北疆粮饷之事,一并抛出去。”
青荇一惊:“如此直接?会不会太急?”
“不能再等了。”戚秀骨转身,墨色的瞳孔里燃着冰冷的光:“谢家敢在北疆粮饷上做文章,便是狗急跳墙。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破绽撕开,让所有人都看见——昭国如今的危机,不是天灾,是人祸。而祸首,便是那些蛀空国本的世家。”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万裕商号在平南的粮仓,开始分批放粮。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每日限量。我们要稳住民间的粮价,不能让谢家借此煽动民变。”
“可我们的存粮也不多……”青荇迟疑。
“无妨。”戚秀骨道:“只要稳住十天半月,等朝中舆论发酵,谢家必乱。届时,他们自顾不暇,便无力再操控粮价。”
“那北疆的粮草……”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亲自去求祖母。”
青荇一怔:“太后能调得动粮草?”
“祖母不能,但祖母可以逼皇父能。”戚秀骨目光深远:“皇祖母手里,还有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若遇国难,可调用内承运库的储粮,不必经户部。”
内承运库,皇室私库,存有历代皇帝积攒的金银粮帛,本是备不时之需。昭帝登基后,一直想掌控此库,却被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这是太后最后的底牌,也是顾家最后的生机。
青荇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动用此库,便是与陛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戚秀骨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从他将我当作棋子,意图用我的婚事换取世家支持的那一刻起,父子情分便已尽了。
如今他纵容谢家断北疆粮饷,欲置几位表兄于死地——既如此,我又何必顾念什么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青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才十五岁,眉宇间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那单薄的身形立在窗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奴……明白了。”青荇深深躬身:“奴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着戚秀骨,轻声道:“殿下,无论如何,奴和含袖、慎独,都会一直陪着您。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您一起闯。”
戚秀骨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青荇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卷《漕运纪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杀耶律长烬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若此时动手,或许还能掩盖。若再等下去,等他与谢家斗得两败俱伤,等白玉京察觉异动,等耶律长烬真的查出什么……
那时再动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耶律长烬在西郊荒山与他饮酒时,那双映着星火的绿眸;在听澜斋一掷千金时,那看似笨拙实则精心的讨好;在山洞里,那声情难自禁的“阿檀”……
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戚秀骨”。
戚秀骨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