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内承运库总管,库中现存粮食,除预留皇室三月用度外,其余悉数听由端辞公主调度。调拨记录单独立册,直报庆兴宫,不经户部。”
“另,以哀家名义拟懿旨:北疆军情紧急,特命端辞公主戚秀骨协理北疆一应军需粮饷事务,可列席相关朝议,所陈之事,各部须优先议处。”
苍姑姑肃然应下,快步离去。
太后这才重新看向戚秀骨,缓缓道:“你要的,哀家给你。但记住,朝堂之上,刀剑无形。你亮出的每一分‘实力’,都会成为他人衡量你、算计你、攻击你的标靶。”
“孙儿明白。”戚秀骨深深一礼:“孙儿亮出的,只会是他们‘希望’看到,也‘只能’看到的那部分。”
太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波澜。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谢祖母。”
戚秀骨再拜,转身退出庆兴宫。
天水碧的宫装消失在殿门外,太后独自坐在晨光中,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如敏,你的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而且,比他母亲当年,走得更决绝,也更清醒。
一个时辰后,两道消息如惊雷般炸响云京朝野。
第一道:太后懿旨,端辞公主戚秀骨协理北疆军需,即刻履职。
第二道:内承运库开启,首批八千石粮食、三千两白银已由一队身份不明的精干人马押运出京,方向西北——那并非通往北疆的传统官道,而是……通往陵国边境的方向。
朝堂哗然。
公主干政,本就违制;动用内承运库储备,更是绕过朝廷财政体系;而粮食运往陵国方向?更是匪夷所思!
舆论,是一把刀。
戚秀骨要的就是这“哗然”。
当阴谋被摊在阳光下,当“断边军粮草”的嫌疑与“公主破例参政”的惊诧交织在一起,被无数张嘴巴反复咀嚼、诉说、传播,再厚的世家盾牌,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无形的刀锋刮出裂痕。
他要的就是这裂痕,这质疑,这满城风雨。
谢章在府中接到消息时,先是一惊,随即冷笑出声。
“协理军需?不过是太后给她孙女的一块遮羞布,八千石粮食,杯水车薪。走陵国方向?看来是被逼得病急乱投医,想去求陵国借道?可笑!
云脊古道是陵国皇室的命根子,岂是他一个昭国公主能说动就动的?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罢了!”
幕僚低声道:“主上,若是陛下执意要保顾家……”
“保顾家?”谢章嗤笑一声:“陛下那是怕北疆真乱了,祁国打过来!他心里,只怕比我们更忌惮顾家。
今日暂时压下,不过是因为漕运案的替罪羊还没找好,还需要顾家顶在前面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那小贱人以为,亮出点东西,就能吓退我们?天真。”
“主上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保顾家吗?不是想稳北疆吗?”谢章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那就让他保不住,稳不了!”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联系我们在北疆的人,还有……祁国那位。光断粮不够,要乱,就乱得彻底一点。
顾家军不是号称秋毫无犯吗?那就让几股‘溃兵’去好好‘犯一犯’,等民变骤起,边境血流成河,我看他戚秀骨,还怎么‘协理’!看陛下,还保不保得住顾定安!”
谢家认为,戚秀骨已经慌不择路,亮出了所有底牌——太后的支持、内承运库的存粮、以及试图打通陵国商路这步孤注一掷的险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一直以来躲在幕后、靠着小聪明和太后庇护苟延残喘的公主,在真正的力量碾压面前,是如何的苍白无力、徒劳挣扎。
于是,他们放心地将更多隐藏的力量调动起来,更多的资金流向北疆用于收买、破坏,更多的死士潜入边境制造事端,更多的奏章开始酝酿,准备在顾家军“哗变”的消息传来时,给予致命一击。
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八千石粮食,只是第一批试探。
云脊古道的通行玉牌,早已在戚秀骨袖中。
宇文濯背后的苯教势力,正急需这场交易来稳固地位,开路的速度远超寻常。
万裕商号在北疆及陵国边境的网络,早已悄然运转多日,接应、转运、护卫,条条线路如血管般悄然连通。
而戚秀骨手中关于河内三县“羡余”案的铁证,关于谢家与阮氏勾结垄断漕运、亏空国帑的账目,关于他们通过云中坊洗钱并汇往白玉京的流水……
所有这些,都静静地躺在璇霄殿的暗格里,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亮出十分之一二的“刀锋”,让敌人误判你的全部实力;示敌以“慌乱”,诱使对方倾巢而出;然后,在对方最得意、最松懈、将所有筹码都押上赌桌的那一刻——
亮出真正的獠牙。
戚秀骨站在璇霄殿的阁楼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和更远处隐约的市井炊烟。
晨风吹动他冠冕上的垂缨,天水碧的衣袂微微飘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热血激昂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从幕后到台前,不是一时冲动的选择,而是精密计算后的落子。
参政,不是为了权力欲,而是为了掌握应对危机的主动权。
亮力量,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划定红线,告诉所有觊觎者——此处有主,犯者必究。
而隐藏更深的实力与杀招,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打击。
“谢家……”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们既然把棋下得这么绝。”
“那我便陪你们,下到底。”
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不仅仅是在北疆的粮道上,更是在这云京城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戚秀骨转过身,走下阁楼。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木梯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
从今天起,端辞公主戚秀骨,将不再只是深宫中一个体弱多病、低调隐忍的公主符号。
他将以协理北疆军需的名义,正式踏入昭国权力的角斗场。
以温和而强硬的方式,楔入其中。
细润无声,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