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恶意与猜忌。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辩解,反而在谢蕴那几乎要将他钉死的目光中,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谢尚书,您可知,北疆的三条陆路粮道,是在同一天内,相继被焚毁、劫掠、炸断的吗?”
谢蕴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被悍匪流寇……”
“不是悍匪。”戚秀骨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精心策划。焚毁的仓廪,是位置最紧要、存粮最多的官仓;
劫掠的车队,是伪装成商队、实则运送最后一批应急军粮的队伍;炸断的石桥,是通往北疆主官道的咽喉。
时间,先后相差不过两个时辰。行动之精准,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匪类可为。”
他抬起眼,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此事,本殿在调用内库之前,已写成密奏,递入宫中。皇父,想必已然御览。”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鼻音。
戚秀骨继续道:“内库之粮,是最后的救命粮。要运往北疆,漕运已断,寻常陆路已绝。
海路耗时且不稳,唯有西北方向,尚存一线生机——那便是穿越陵国的云脊古道。
此路虽穿越弘宁昭三国,却不受地方掣肘,皆由陵国皇室直接管辖,若能借用,可直抵北疆后方。”
他坦然迎向所有质疑的目光:“不错,本殿确实见过宇文濯。因他曾言,其母族在陵国高原有些许影响力,或可尝试沟通古道之事。
本殿为解北疆之困,但凡有一线希望,亦愿一试。前日醉月楼之会,便是商议此事。”
“至于谢尚书所言‘过从甚密’、‘私会’,”戚秀骨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略带嘲讽:“本殿与宇文濯交涉,皆有侍女、侍卫在场记录。
所谈每一句,皆关乎粮道开通细节、运量、护卫等事宜,无一句涉及私情或国政机密。谢尚书若不信,可调取记录查验。”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倒是谢尚书,您对醉月楼密室私会的时间、地点如此清楚,甚至知晓本殿与宇文濯谈及古道之事……本殿倒是好奇,您是派人日夜监视陵国质子府邸,还是……在市井之中,亦有耳目?”
轻飘飘一句反问,让谢蕴脸色骤变:“你……休得胡言!老夫乃是听……”
“听谁所说?”戚秀骨毫不放松,目光如电:“此事机密,本殿只禀告了皇父与太后,连北境顾将军,也是在粮队出发后才得知具体路线。谢尚书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些。”
谢蕴一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他总不能说是五皇子透露,而五皇子的消息来自白玉京。
戚秀骨不再逼问,却已成功在众人心中种下了疑虑的种子。他转而面向昭帝,再次叩首:“皇父,开通云脊古道,儿臣确是借助了宇文濯母族之力。然,并非无代价。
儿臣承诺,未来三月,将经由万裕商号,向陵国出口部分我昭国富余的药材、布帛,换取古道通行及每月定额运粮之权。此乃商事往来,互通有无,协议条款俱在,儿臣愿呈交皇父御览。”
他特意点出“万裕商号”,且只说是“借助”和“承诺经由”,巧妙地模糊了自己与商号的关系,只将其定位为一个合作的商业渠道。
“万裕商号?”有官员低声议论:“是那个近年来颇有声名的跨国商号?据说信誉颇佳。”
“若是正常商事,倒也无妨……”
戚秀骨趁势提高声音,压过殿中私语:“皇父!儿臣所为,或许激进,或许逾矩,但拳拳之心,只为解北疆倒悬之急!
如今,内库首批粮食已踏上云脊古道,五日内可达北疆。同时,儿臣已遣人全力修复被毁陆路,追查元凶!”
他猛地抬头,苍白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极淡的潮红,目光灼灼如星火:“儿臣恳请皇父,暂恕儿臣程序不周之罪!
待北疆粮草危机缓解,待那断我粮道、欲陷数十万将士于死地的元凶伏法,儿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无二话!”
“但在此之前——”他声音斩钉截铁,回荡殿宇:“请皇父准儿臣,以协理军需之职,彻查北疆粮道被毁一案!
户部调度是否失当?地方官员是否渎职?究竟是何人,在国难当头之际,行此断我军粮、资敌助寇之举?!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我大昭边防,如同虚设!”
最后几句,铿锵有力,带着血性,更将矛头从“公主是否违规”,彻底转向了“谁在破坏国防”这个更致命的问题上。
殿内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清流们仍在皱眉,但眼中已多了思量;武将们则大多面露激赏,甚至有人微微点头;中立派则陷入沉吟,权衡着利弊。
谢蕴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驳斥之词。
戚秀骨这一连串的应对,情理、大义、证据、反击,层层递进,尤其是最后那直指幕后黑手的凌厉一击,让他猝不及防。
御座上,沉默良久。
终于,昭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疆军粮之事,关乎国本,确需彻查。端辞公主所为,虽有争议,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粮道被毁一案,更为重大。”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即日会同兵部,严查北疆粮道被毁始末,十日为期,朕要看到结果。”
“端辞公主协理军需之职,暂且保留。云脊古道运粮事宜,由你统筹,一应调动,需即时奏报,不得再行专断。”
“退朝。”
没有对谢蕴的弹劾做出裁定,也没有对戚秀骨的行为明确褒贬,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同时启动了调查。这是帝王典型的平衡之术。
“退——朝——”
司礼太监的唱喙声中,百官躬身。
戚秀骨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酸麻的刺痛,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他最后看了一眼谢蕴那阴郁的面孔,又瞥过五皇子垂眸掩饰的侧脸,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青赤翟衣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极轻的悉索声,在这寂静退朝的时刻,清晰可闻。
他知道,今日只是第一回合。
谢家的反击绝不会停止,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但他已亮出了剑锋,站稳了脚跟。
这腥风血雨的朝堂,他终于,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