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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三火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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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坊的陈记茶铺里,茶客们挤在油腻的木桌旁,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么?北边出事了。”一个贩布的中年汉子啜了口粗茶,神色诡秘:“顾家军的兵,夜里抢了王家屯,杀了十七口人,粮食抢得精光。”

“不能吧?”对面的货郎瞪大眼:“顾家军不是最讲军纪?”

“军纪?”汉子嗤笑:“肚子饿急了,谁还管军纪?朝廷断了三个月的粮饷,公主运去那点粮食,杯水车薪!

我表兄在衡州做买卖,亲眼看见溃兵抢粮——穿的都是顾家军的皮甲!”

茶铺角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的年轻书生攥紧了茶碗,指节泛白。他是听澜斋的常客,认得张既明。

“无稽之谈。”书生忍不住开口,声音却不大:“顾将军治军严明,怎会……”

“严明?”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转过脸来,唾沫星子飞溅:“读书人懂什么?我兄弟就在北疆当兵,上月捎信回来,说营里已经开始杀战马了!马都杀了,下一步不就是抢老百姓?”

茶铺掌柜敲了敲柜台,咳了一声:“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可这话已经传开了。

不过两日,云京街头巷尾都在传:顾家军饿疯了,开始屠村抢粮。

传言越传越细——王家屯的惨状,被辱的妇人,挂在村口树上的顾字旗碎片……绘声绘色,仿佛亲见。

而衡州以南七十里,王家屯确实起了火。

火是子时起的,从粮仓烧起,借着北风,顷刻吞没了半个村子。惨叫、哭嚎、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有村民后来回忆,那些骑马的人穿着昭国边军的制式皮甲,但脸上抹着黑灰,看不真切。

他们只说官话,带着北地口音。

抢完粮仓和富户,这些人纵马离去,留下十七具尸体和满村狼藉。有人从尸身上摸出一块染血的布片——上面绣着残缺的顾字纹。

天还没亮,消息已传遍周边村镇。

“顾家军抢粮杀人”的恐慌瘟疫般蔓延。流民开始往南逃,沿途哭诉,将惨状添油加醋。到第三天,这股恐慌已化作实实在在的愤怒。

衡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官仓遭灾民冲击。守仓的十几个老弱兵丁抵挡不住,粮仓被破。混乱中有人喊:“朝廷的粮都给了顾家军!我们活该饿死吗?!”

“诛公主!清君侧!”

不知谁先喊出的口号,迅速在人群中炸开。虽然大多数人不知“公主”是谁,“君侧”是什么,但饥饿与愤怒需要出口。

暴民抢了粮仓,又转向邻近的富户庄子。

衡州太守紧急调兵弹压,抓了几十个带头闹事的。一审,大多是本地流民,被几个“外乡人”煽动,那几个“外乡人”在混乱中消失无踪。

太守连夜写奏报,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事压不住——北疆兵变与民变并发,顾家军名声扫地,协理军需的端辞公主首当其冲。

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小小的太守,只能如实上奏,求朝廷定夺。

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出时,衡州的天空飘起了初夏第一场雨。

雨丝冰冷。

云京,宗正寺。

掌院宗正、老王爷戚崇礼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草本。他今年七十三岁,是先帝的堂弟,辈分高,威望重,但多年不涉朝政,只守着宗正寺这潭死水。

此刻,这潭死水被搅浑了。

谢家家主谢蕴昨日亲至,与他长谈一个时辰。谈的不是国事,是“家事”。

“王爷。”谢蕴当时老泪纵横:“谢遥那孩子,您是看着长大的。春猎前还好好的,文武双全,是我谢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之一。

可春猎一场‘意外’,他四肢尽碎,下身重伤,大夫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连子嗣都……”

戚崇礼沉默。他见过谢遥,确实是个俊秀知礼的年轻人。

“若是真意外,老臣认命。”谢蕴拭泪:“可王爷,您不觉得蹊跷么?春猎那日,端辞公主与谢遥同在西林,公主安然无恙,谢遥却坠马重伤——那马是谢家养了十年的温顺老马,从未失蹄!”

“你有证据?”戚崇礼缓缓问。

“没有。”谢蕴苦笑:“若有证据,老臣何必来求王爷?可王爷,此事满云京都在猜疑。

公主与谢家联姻在即,出了这样的事……外人会怎么想?会说谢家逼婚,公主狠毒反击!这已不仅是谢家一门的冤屈,更关乎皇室颜面、公主德行啊!”

戚崇礼闭上眼。

他知道谢蕴在利用他,利用宗正寺的职责——监管皇族德行,维护宗室体面。

可谢蕴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春猎的事,确实蹊跷。

更蹊跷的是,谢遥重伤后,太后与陛下都没有深究,只以“意外”结案。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要我如何?”戚崇礼睁开眼。

“请王爷以宗正寺名义上奏。”谢蕴一字一句:“不涉国政,只论家礼。端辞公主涉嫌疑,宜暂避风议,闭门思过,协理军需之权……可暂交旁支宗室或朝臣代理。”

戚崇礼盯着他:“你这是要夺公主的权。”

“老臣是为皇室体面着想!”谢蕴躬身:“王爷,北疆兵变民变并发,公主已陷舆论漩涡。若此时春猎旧事再被翻出,天下人会如何看戚氏皇族?

会说皇室公主心性歹毒、戕害姻亲、无能误国!到那时,损害的将是整个皇室的威信!”

这话戳中了戚崇礼最在意的东西。

他守了一辈子宗室体面,最怕的就是皇室蒙羞。

良久,戚崇礼缓缓点头:“折子……我会上。但只论春猎之事,不及北疆。”

“足矣!”谢蕴深深一揖。

送走谢蕴,戚崇礼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烛火摇曳,映着他皱纹深深刻的脸。他提笔,又放下,反复三次。

最终,还是落笔了。

《请端辞公主暂避风议疏》。

文中未提北疆,只细陈春猎“疑点”,言公主涉“残害臣子之嫌”,于礼不合,宜闭门思过:“以安亲族之心,全皇室之德”。

写罢,他盖了宗正寺大印,唤来长史:“明日一早,递进宫去。”

长史接过奏折,看了一眼标题,手微微一颤。

“王爷,这……”

“递吧。”戚崇礼挥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折子一递,就是正式站到了端辞公主的对立面。可他别无选择——宗正寺的职责,皇室的体面,逼他做出选择。

窗外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而璇霄殿内,烛火通明。

戚秀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衡州知府的奏报抄本、万裕商号北疆据点的密信、听澜斋汇总的云京谣言记录。

青荇侍立在侧,脸色凝重。

“王家屯的火,是子时起的。”戚秀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同一时辰,云京西郊三十里外,一处谢家别庄的车马队悄悄出城,往北去了。车队共十二辆车,载的都是桐油、火镰、皮甲、制式军刀。”

青荇瞳孔一缩:“殿下是说……”

“谢家自导自演。”戚秀骨指尖轻叩案面:“穿顾家军皮甲的‘溃兵’,是谢家私兵扮的。屠村抢粮,留下顾字旗碎片——都是为了坐实‘顾家军兵变’。”

“可他们怎么拿到顾家军的皮甲和旗号?”

“户部侍郎谢章,兼管部分军需调配。”戚秀骨淡淡道:“偷一批库存皮甲、仿制几面军旗,对他来说不难。”

青荇倒抽一口凉气。

“至于民变。”戚秀骨翻开万裕商号的密信:“谢家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在衡州周边收购粮店,同时抬高粮价、制造粮荒。

流民是真的饿,愤怒也是真的,只是被他们引错了方向。”

“诛公主,清君侧……”青荇念出那口号,咬牙道:“他们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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