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戚秀骨抬起眼,眸色深寒:“他们要的是一石三鸟:毁顾家军忠义之名、夺我协理之权、逼皇父与祖母在皇室体面与我的权职之间二选一。”
他拿起宗正寺那份奏折的抄本——宫中自有眼线,折子还没递到御前,璇霄殿已得了消息。
“春猎旧事重提,从道德上压我一头。”戚秀骨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谢家学聪明了,不再攻我‘干政违制’,而是攻我‘不孝不悌、心性歹毒’。
宗正寺出面,礼法大义压下来,太后和皇父都会为难。”
青荇急道:“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北疆的脏水必须澄清,宗正寺的折子也必须拦下!”
“澄清?”戚秀骨摇头:“谣言如风,越是澄清,传得越快。谢家要的就是我们慌乱辩解,他们好看戏。”
“那……”
“让他们演。”戚秀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璇霄殿的灯火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演得越真,破绽越多。”
他转身,对青荇道:“四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传信给北疆顾将军:按兵不动,约束部下,任何挑衅不予理会。但暗中排查军中暗桩——谢家能在北疆煽动民变,军中必有内应。
查出来,别动,监视即可。”
“是。”
“第二,让听澜斋的张既明,以‘北疆游学士子’名义,写一篇《衡州见闻录》。
不辩驳,只记录:记王家屯火起时间与谢家车队出城时间的巧合,记衡州粮价异常波动的时段与谢家收购粮店的日期,记‘溃兵’口音与装束的疑点。
写实,不评论,印成小册,在云京士子中传阅。”
青荇眼睛一亮:“殿下是要让明眼人自己看破?”
“真相自己会说话。”戚秀骨道:“谢家的局做得再真,也有缝隙。我们要做的,是把光引进去。”
“第三件呢?”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给停云阁递个信。”
青荇一怔。
“告诉耶律长烬。”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家与白玉京勾连的账目,该清一清了。云中坊那条线,可以动了。”
青荇深吸一口气:“殿下要动谢家的钱袋子?”
“他们断北疆的粮道,我断他们的财路。”戚秀骨眸中寒光一闪:“很公平。”
“第四。”戚秀骨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了:“递个话去湛王府,问‘皇叔还要避到何时?’”
“湛王已十余年不……”青荇惊住,却被戚秀骨打断。
“去。”
青荇只得领命:“是。”
停云阁三楼,耶律长烬看完璇霄殿递来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纸灰飘落。
完颜朔侍立一旁,低声道:“主子,端辞殿下这是要我们对谢家的云中坊下手?”
“嗯。”耶律长烬走到窗边。夜雨渐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谢家通过云中坊的慈善药堂洗钱,与白玉京货栈交易,购买情报、雇佣马贼——这些账目,我们查了两个月,该派上用场了。”
“可云中坊背后有谢家、阮家,甚至可能牵扯内六族其他几家。”完颜朔犹豫:“动它,等于捅马蜂窝。”
耶律长烬回头看他,灰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幽深:“完颜朔,你可知马蜂窝捅破后,最先逃出来的是什么?”
“……马蜂?”
“不。”耶律长烬淡淡道:“是光。”
完颜朔愣住。
“马蜂筑巢,最怕见光。”耶律长烬望向雨中朦胧的皇宫方向:“谢家做的这些脏事,藏在云中坊这层‘慈善’外皮下,才能安然无恙。
一旦外皮撕破,账目曝光,光透进去——马蜂会乱,巢会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而他要的,就是谢家乱。”
完颜朔明白了:“主子要怎么做?”
“我们不动云中坊。”耶律长烬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们给御史台递一把刀。”
笔锋落下,字迹凌厉。
那是一份匿名检举信,附详细账目摘抄:某年某月某日,云中坊某药堂收到“善款”五千两,同日,白玉京货栈某账户存入五千玉币;某年某月,云中坊采购药材的马车,实则运送军械图纸至边境……
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代号。
虽无真名实姓,但足够御史台顺藤摸瓜。
“找个生面孔,明日一早,投到御史台门口的检举箱。”耶律长烬将信折好,递给完颜朔:“记住,投信的人要‘恰好’被巡街武侯看见,慌乱逃走,留下半截袖子。”
完颜朔眼睛一亮:“主子是要让御史台不得不查?”
“舆论汹汹,北疆兵变,公主被逼宫——”耶律长烬缓缓道:“此时若再曝出谢家通敌卖国、勾结白玉京,你说,朝野会如何震动?”
完颜朔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刀,太狠。
狠到一旦落下,谢家将万劫不复。
“可主子。”完颜朔还是忍不住问:“端辞殿下知道您会下这么重的手吗?”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急。
“他知道。”他最终轻声说:“所以他让我来做。”
因为有些事,他不能亲手做。有些刀,他不能亲手递。
但耶律长烬可以。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谢蕴在书房里踱步,等待北疆进一步的消息。他要将“兵变民变”做实,逼朝廷收回戚秀骨的权。
戚崇礼在宗正寺焚香祷告,祈求列祖列宗原谅——他明日要递的折子,将亲手将一位皇室公主推向风口浪尖。
衡州太守在灯下反复修改奏报,字斟句酌,既要如实反映民变,又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璇霄殿内,戚秀骨批完最后一本文书,吹熄了烛火。他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然后起身,从暗格里取出那枚中空玉簪。
簪身冰凉。
他想起母亲顾如敏留下的手稿里,有一句话:“棋至中盘,最忌自乱阵脚。敌动,则观其破绽;敌不动,则布我长线。”
母亲,阿檀在观。
也在布。
停云阁三楼,耶律长烬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遥远的璇霄殿方向。他知道,明天朝堂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谢家的兵变民变、宗正寺的道德审判、云中坊的匿名检举——三把火将同时烧起。
而他要做的,是在火中,为那人辟出一条路。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云京的街巷,也冲刷着暗处滋生的阴谋与算计。
但有些东西,雨冲不掉的。
比如人心里的光。
比如棋局上,早已布下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