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那种姿态,那种明明身处绝境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太像顾如敏,也太像年轻时的戚凌骁。
而他,已经老了。
戚秀骨刚刚用完早膳,青荇便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戚秀骨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开门了?”他放下银勺,抬起头:“确定是正门?”
“千真万确。”青荇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永宁坊已经传遍了。还有人说……昨夜听见府内有操练之声。可湛王如今的身体……”
戚秀骨沉默片刻,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身体废了,心没废。”戚秀骨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些人,只要还活着,就是一种威慑。”
青荇默然。
她懂了。
戚秀骨要的,从来不是戚凌骁亲自提刀上阵。他要的,是“湛王出府”这四个字,是那份十七年前血洗云京的疯劲重新被人记起。
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
他回头,看向青荇:“你以为,皇叔闭门十六年,真的只是在养病?”
青荇一怔。
戚秀骨没有解释。他想起昨夜收到的那份密报——来自一个署名“降娄”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璇霄殿的书案上。
里面是谢家所有人的名录,嫡系、支脉、姻亲,谁可用、谁慎用、谁要杀……一清二楚。
十二骑。
皇叔的十二骑,果然还在。
而且,已经动起来了。
他想起母亲顾如敏手稿里的一句话:“以阴谋对阴谋,终陷泥沼;以光明破黑暗,方得始终。”
这些年,他与谢家、与那些暗处的敌人周旋,用了太多阴谋与算计。但今日,皇叔出府——
这本身就是最光明正大的阳谋。
势成则动,动则雷霆。
现在,势成了。
“荇姑姑。”戚秀骨忽然道:“去将前日宇文濯送来的那份‘云脊古道通行细则’取来。”
“殿下要做什么?”
“加一条补充条款。”戚秀骨目光深远:“‘为确保粮道畅通,昭国将派遣专员常驻古道节点,协理护卫与调度事宜’。专员人选……我会请皇叔推荐。”
青荇眼睛一亮:“殿下是要将古道的部分控制权,交给湛王?”
“不是交给皇叔,是交给‘大昭战神’。”戚秀骨纠正道:“宇文濯以为用古道就能绑住我,却忘了——这条路既然进了昭国,就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
皇叔的旧部里,不乏熟悉山地作战、擅长护卫粮道的将领。有他们坐镇,宇文濯的小动作,就得收敛几分。”
正说着,含袖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殿下,刚才有个面生的宫人塞到宫门口的,指名要交给您。”
戚秀骨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筋骨嶙峋,带着沙场特有的凌厉之气:“南境浔江水寨,截私船三艘,载‘猛火雷’古方火药二百桶、精铁刀胚五百件、制式弓弩三百张。
船印谢氏徽,货单署名‘章’。货已暂扣,待君处置。夏侯。”
戚秀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夏侯……”他轻声念出这个姓氏。
开国六姓之一,夏侯氏。擅轻步兵、山地野战、斥候侦察。世代镇守昭国南境,防备宁国。
三皇子戚承航的母族。
他们想做什么?
青荇也看到了信,皱眉道:“谢家竟敢私运军火……还是‘猛火雷’古方火药!夏侯氏这是……截获了罪证,向殿下示好?
可他们与顾家虽同属开国六姓,这些年并无深交。三皇子那边,也一直低调,从未参与夺嫡之争。”
“正因为低调,才可怕。”戚秀骨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开国六姓被皇室打压百年,明氏叛乱后便只余其五,顾家因军功被重新启用,已是特例。
夏侯氏镇守南境,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南境无大战,便无军功;无军功,便难逃被逐渐削权的命运。”
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们看到了顾家因我而重新获得的影响力,也看到了北疆危机中潜藏的机遇。
此刻递来这封信,是在投石问路——不,是投名状。”
“殿下要接吗?”
“接,为何不接?”戚秀骨淡淡道:“二百桶‘猛火雷’古方火药,若用于北疆守城,可抵三千精兵。这是雪中送炭,且……”
他顿了顿:“夏侯氏擅山地野战,若他们真有意,或许能在查清北疆粮道被毁一事上,帮大忙。那些毁粮道的‘匪徒’,来去无踪,熟悉地形,非寻常山贼可为。夏侯氏的斥候,最擅长追踪这种痕迹。”
他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给夏侯氏回信。”他边写边说,笔锋沉稳:“‘军火私运,触犯国法,凡大昭臣子,皆有截查之责。浔江所扣货物,请暂封存,不日将派专员查验。
若有余力,可助查衡州以南山道——据报,毁粮道之匪,所用火药与弓弩,似与南境流窜之贼同源。’”
青荇记下,又问:“要提三皇子吗?”
“一字不提。”戚秀骨搁笔,将信笺封好:“他们若真有诚意,自会懂。若只想借机押宝,那这批火药……我吃得下,也还得起。”
他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洒满宫城。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谢家的弹劾、宗正寺的折子、北疆的“兵变”谣言、夏侯氏递来的军火罪证、还有刚刚打开的湛王府大门……所有矛盾,都将在这座朝元殿里碰撞、爆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心,站稳。
“荇姑姑,更衣。”戚秀骨转身,声音清晰:“穿朝服。”
青荇一怔:“殿下,今日朝会,您还要去?”
“去。”戚秀骨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昨日是初亮相,今日……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如刀锋的笑意:
“谢家不是要弹劾我吗?不是要逼我交出协理之权吗?”
“那我今日,就让他们看看——”
“这权,本殿拿了,就不会再放。”
辰时三刻,朝元殿。
百官列队,鱼贯而入。与昨日相比,今日殿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最前方那抹青赤色的身影。
戚秀骨垂眸而立,广袖中的手微微收拢,里面藏着昨夜“降娄”送来的账目关键摘要,以及……刚刚默记下的夏侯密信内容。
他知道,今日谢蕴必然会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殿外,正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过盛暨门,朝着宫城方向而来。
马车里,戚凌骁裹着厚重的大氅,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寒毒又在发作,像千万根冰针扎进骨头。
可他闭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
星纪坐在他对面,低声道:“王爷,您其实不必亲自来。降娄他们已经将证据交给了端辞殿下,宗正寺那边大梁也打点好了,戚崇礼今日‘突发急病’,不会上朝。”
“那怎么行。”戚凌骁睁开眼,灰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十六年没出门了,总得……让有些人看看,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况且,那孩子第一次正式上朝,就被人围攻成那样。我这当叔叔的……总得去给他撑撑腰。”
“告诉百官——”
“顾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马车缓缓停下,停在宫门外专供宗室亲王使用的侧门。
戚凌骁深吸一口气,忍着经脉里肆虐的剧痛,掀开车帘,扶着星纪的手,一步,一步,踏上了宫门的石阶。
前方,朝元殿的轮廓在晨光中巍峨沉默。
而殿内,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喙声,刚刚响起: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谢蕴手持牙笏,稳步出列。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