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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湛王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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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光未明,云京还浸在昨夜的雨气里。

永宁坊早起赶路的货郎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他推着独轮车,如往常一样绕过湛王府那条长巷的巷口,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过巷子深处——然后猛地顿住了脚步。

巷子尽头,那扇紧闭了十六年的朱漆大门,洞开着。

不是开了一条缝,不是只开了小门,而是两扇厚重的正门完全向内敞开,像一头沉默巨兽终于张开了嘴。门内庭院里的景象,在朦胧晨光中清晰可见。

货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昨日他从这里经过时,府门前还荒草丛生、石狮爬满青苔,整座府邸透着死寂。可眼下——

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虽然湿漉,却不见一片落叶。廊下破败的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挂的、尚未点起的素绢灯笼。

庭院中央那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下,甚至摆上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

仿佛一夜之间,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府邸,活了过来。

货郎手里的车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对遇见的第一个人喊:“湛王府……湛王府的门开了!”

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辰时未到,整座云京的权贵圈层,已经炸开了锅。

谢府书房。

谢蕴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他一身。

“你说什么?”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面前冷汗涔涔的长子谢章:“湛王府……开门了?!”

“是、是。”谢章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只开门……府内明显有人打理过。

据咱们安插在永宁坊的眼线回报,昨夜子时过后,曾隐约听见府内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号令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但雨声太大,听不真切。”

谢蕴跌坐回太师椅中,胸口剧烈起伏。

戚凌骁……

那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昭国所有世家心头十六年,从未真正拔除。

寒毒入骨,武功尽废,湛王府闭门十六年。

所有人都以为,那柄曾经染血的剑,已经锈死在了鞘里。

可谢蕴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每一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都刻骨铭心地记得——戚凌骁疯过。

疯得彻彻底底,疯得让所有人胆寒。

那是戚凌骁十九岁,刚在北疆打了场大胜仗,恰逢朝中有人趁机插手北疆军务,克扣军饷、安插亲信。

戚凌骁是怎么做的?

他当夜率亲兵三百,手持先帝赐予太后的“临机专断”金牌,封闭了皇城九门。

然后,他带着兵,一家一家地砸开了那些涉事官员的府邸。

不是请,不是传唤,是闯。

门房敢拦,直接绑了;护院敢动刀,当场格杀。他像一尊煞神,踏着血走进那些朱门深宅,将还在睡梦中的官员从被窝里拖出来,扔到街上。

那夜的云京,火光通明,马蹄声碎,哭喊与求饶声被军令与刀剑出鞘的声音压下去。

第二天清晨,朝阳升起时,盛暨门外长街上,跪着三十七名官员,从三品侍郎到五品郎中,个个只着中衣,面如死灰。

戚凌骁一身染血的银甲,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当着满城百姓和匆匆赶来的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十四条罪状。

每读一条,便问一句:“认否?”

无人敢不认。

十四条读完,他抽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北疆将士在前线浴血,尔等于后方吸髓。”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按《大昭律》,战时贻误军机、贪墨军饷者——斩立决。”

话音落下,剑光起落。

三十七颗人头,滚了一地。

那一次,云京的朱雀大街血流成河。

那一次,皇城三日不敢开城门。

那一次,所有人都记住了湛王的“疯劲”——他不讲规矩,不循法度,只认一个理:敢动军中事者,杀无赦。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轻易伸手染指北疆军务。也是从那以后:“湛王”二字,在云京成了“不可预测的疯狂”与“绝对武力”的代名词。

直到那杯毒酒。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断了。

可现在——

而如今,北疆粮道被毁,顾家军被污,军中事务再遭插手……

湛王出府了。

谢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太后昨日……是不是去了湛王府?”

谢章吃痛,却不敢挣:“是。咱们的人亲眼看见太后冒雨进了那条巷子,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坏了……”谢蕴喃喃道,脸色灰败:“太后去,是请剑。如今剑已请出……第一个要斩的,会是谁?”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谢章低声问:“父亲,咱们……还要按原计划,今日在朝上联合宗正寺弹劾端辞公主吗?”

谢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狠厉与算计。

“弹!为何不弹?”他咬牙道:“戚凌骁再疯,也是昭国的亲王,要守昭国的法度!他十六年未出府门,无职无权,凭什么干涉朝政?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以为,只有我们怕他?”

而昭帝戚凌夏站在勤政殿窗前,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暗卫。

“他……真开门了?”昭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扶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凸起,泛着青白。

“是。”暗卫统领垂首:“卯时正门大开,府内已清理整顿。据眼线回报,昨夜府内至少有三十人以上的活动迹象,行动整齐划一,疑似……旧部回归。”

昭帝沉默良久。

窗外,晨光渐亮,将皇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金。可他却觉得,那光里透着一股子冷。

十六年了。

他以为那杯毒酒已经彻底斩断了那个异母弟弟的羽翼,折断了他的脊梁。一个武功全废、寒毒缠身、闭门不出的废人,再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母后去了。

只去了一次,那扇门就开了。

“阿檀……”昭帝忽然轻声道,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跟母后说了什么,能让母后亲自去请那柄……朕亲手封起来的剑?”

暗卫不敢接话。

昭帝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湛王身体如何?”

“未见其本人。但据在府外远远观察的眼线描述,今晨有仆从往府内运送了双份的炭火和药材,分量远超寻常。”

暗卫统领斟酌着用词:“似乎……王爷的寒毒,近日有加重之象。”

昭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愧疚,又似释然。

加重了就好。

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病人,就算开了府门,又能做什么?

“盯着。”昭帝挥挥手:“一有异动,即刻来报。尤其是……他和璇霄殿的接触。”

“是。”

暗卫统领退下后,昭帝独自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戚凌骁还是个少年,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皇兄”,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时他教戚凌骁骑马,戚凌骁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却咬着牙不哭,说:“皇兄,我是要当大将军的,不能怕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戚凌骁的军功越来越显赫,朝中开始有人议论“湛王英武,有太祖遗风”的时候?

还是从顾如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察觉出她对这个弟弟的看重远超对自己的时候?

戚凌夏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帝王宝座和手足之情只能选一样时,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就像今天,当戚秀骨那孩子站在朝堂上,用那双和顾如敏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皇父,儿臣愿为将士请命”时——

他心底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警惕。

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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