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意深吐了吐舌头,缩回萧纵意身边,却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悄悄打量戚秀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孩童天真全然不符的、看好戏般的兴味。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萧纵意起身道:“顾公子,我们这便上路了,多谢指路。”
戚秀骨也起身:“一路顺风。”
萧纵意收拾好行囊,将那杆长枪提起——枪身用麻布裹得严实,看不出具体形制,但看萧纵意提枪时举重若轻的姿态,便知分量不轻。他背上行囊,又看了眼凌意深:“走了。”
凌意深蹦蹦跳跳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戚秀骨挥手:“漂亮哥哥再见!你要小心呀,这条路往前走,有一段很不好走呢!”
戚秀骨颔首:“多谢提醒。”
目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丘陵后,含袖才小声开口:“公子,那两人……好生奇怪。那孩童说话怪腔怪调的,那青年看着也不像寻常江湖客。”
戚秀骨重新坐下,淡淡道:“此处已算是混乱之地了。混乱之地的人,外表越是弱小,就越要警惕。”
含袖一愣:“公子是说……那孩童?”
“十岁孩童,孤身与一江湖客行走荒原,衣衫不合体却整洁,赤脚行路脚底无伤,见到生人不惊不怯,反能细察衣着气味,言辞机敏。”戚秀骨缓缓道:“此等人物,岂是寻常孩童?”
含袖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方才还……”
“正因如此,才要以礼相待。”戚秀骨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你看那萧纵意,自称江湖散人,使长枪,但慎独——”
慎独此时低声道:“公子,那人武功,我看不出深浅。”
戚秀骨点头:“你已是一流身手,若连你都看不出深浅,此人功力至少高出你一个境界。而且……”
他顿了顿:“他背上行囊中,除了长枪,还有一物用布裹着,形状似刀。”
慎独眸光一凛:“公子是说,他实际用刀,却以枪示人?”
“或是刀枪皆擅。”戚秀骨道:“此等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等荒僻之地。那凌意深更是透着古怪,金色眼瞳,中原罕见,应是西域甚至更西之地的血统。两人看似互相不顺眼,但举止间默契非常,绝非寻常结伴。”
含袖听得心惊:“那他们方才问路……”
“半真半假。”戚秀骨道:“鸣沙邑方向是真,但‘走岔了路’怕是托词。不过既无冲突,我们亦不必深究。江湖相逢,各走各路便是。”
慎独沉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嗯。”戚秀骨起身:“我们也上路罢。”
马车重新驶上荒路。
离开那片小绿洲后,道路越发难行。正如凌意深所说,前方一段路是在一片风蚀岩群中穿行,怪石嶙峋,路径曲折,马车需极缓慢地择路而行。
有时岩隙狭窄,车身几乎擦着石壁通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戚秀骨不再坐在车内,而是与慎独一同坐在车辕上,以便观察路况。
日头渐渐西斜,将岩群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荒地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图案。风从岩隙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公子,你看。”慎独忽然勒马,指向左前方一片岩壁。
戚秀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暗红色的岩壁上,竟刻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岁月风化严重,大多已难以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些人物、牲畜和古怪的符号。
“是古渠离国的岩画。”戚秀骨仔细辨认后道:“渠离是数百年前活跃在雍凉道的小国,后消亡。这些岩画记载的应是他们的祭祀或狩猎场景。”
含袖也从车内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些古老斑驳的刻画:“渠离国……奴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渠离故道。”戚秀骨道:“一条已废弃的古商路。看来我们此刻所行之路,与古渠离国的活动范围有所重叠。”
正说着,前方岩群忽然开阔,出现一片不大的谷地。谷地中央,竟有几顶破烂的帐篷,和一辆倾覆的马车残骸。
“有人!”慎独立刻戒备。
戚秀骨眯眼望去,只见帐篷破烂不堪,像是被大风撕裂,那辆马车更是只剩骨架,轮子都不知所踪。谷地中散落着些杂物:破陶罐、断裂的木箱、几件沾满尘土的衣物。
“是商队遗迹。”戚秀骨观察片刻:“看痕迹,应是被劫掠后废弃在此,有些时日了。”
慎独驾车缓缓靠近,在距遗迹十余丈处停下。他跳下车,握紧腰间短刀,谨慎地走上前查看。
戚秀骨也下了车,目光扫过这片狼藉。
谷地中残留着打斗痕迹,岩壁上还有几处刀劈斧砍的印子,地上有已发黑的血迹,渗入沙土中。那几顶帐篷被撕得七零八落,里面的货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只余些不值钱的破烂。
慎独检查了一圈,回来禀报:“公子,应是月前的事。货物全无,无尸首,要么被拖走,要么……”他顿了顿:“被野兽啃食殆尽。”
含袖脸色发白,抓紧了戚秀骨的衣袖。
戚秀骨面色平静,走到那辆倾覆的马车残骸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车辕和轮轴断裂处。
“不是普通劫匪。”他忽然道。
慎独走近:“公子何出此言?”
“车辕断裂处整齐,是利器所致,且力道控制精准,只断辕而不伤其他。”戚秀骨指着断口:“劫财的匪徒,多用蛮力,少有此等精细手法。且看这营地布置——”
他起身,指向帐篷位置和马车停放处:“帐篷呈三角分布,马车居中,遇袭时可互为犄角,是行家布置。能攻破这等防御,且不留活口、清理现场,绝非寻常马贼。”
慎独神色凝重:“公子是说……有组织的势力?”
“或是白玉京的人,或是……”戚秀骨望向西方,那是砾石滩的方向:“某些不愿此地有人活动的势力。”
含袖颤声问:“公子,咱们还要往前走么?”
“走。”戚秀骨转身回马车:“既已至此,没有回头的道理。慎独,接下来路程,加倍警惕。”
“是。”
马车继续前行,驶过那片死寂的谷地时,三人都沉默着。风穿过岩隙,呜咽声更盛,仿佛那些枉死者的魂灵在哭诉。
天色渐暗时,他们终于穿过了那片风蚀岩群,前方地势再度开阔,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戈壁滩。远处,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与紫灰交织的颜色,像泼洒开的陈旧血渍。
“公子,今夜怕是赶不到下一处可歇脚的地方了。”慎独估算着路程:“是否就地扎营?”
戚秀骨看了看天色,又观察四周地形,点头:“寻一处背风处罢。”
慎独驾车驶向戈壁滩边缘一处隆起的高地,高地背侧有片岩壁可挡风。停好车后,他与含袖一同动手,从车上取下简易帐篷和毡毯,在岩壁下搭起一个小小营地。
戚秀骨则站在高地边缘,望向西方。
暮色渐沉,远山只剩起伏的黑色剪影。天地空旷,唯有风声永恒。这片土地,看似被文明遗弃,实则暗流汹涌。白玉京的触角无处不在,砾石滩的计划必须慎之又慎。
白日遇到的那两人绝非偶然出现,但他们也未表现出敌意。江湖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或许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只是那凌意深最后那句“你要小心”,此刻回想,倒像是一句别有深意的提醒。
“公子,帐篷搭好了。”含袖过来唤他:“用了晚膳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戚秀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
夜色彻底降临,戈壁滩上星空低垂,银河如练,璀璨得近乎奢侈。没有城镇灯火干扰,这片亘古的星空展现出最原始壮美的面貌。
慎独在营地周围撒了驱虫蛇的药粉,又生了堆小小的篝火,既为取暖,也为驱赶可能靠近的野兽。含袖煮了热茶,又烤了些面饼,三人围坐火堆旁,简单用了晚膳。
饭后,戚秀骨让含袖先去休息,自己与慎独守夜。
篝火噼啪,映着戚秀骨沉静的侧脸。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慎独,你对白日那萧纵意,有何看法?”
慎独沉默片刻,道:“深不可测。”
“与靳言知、顾清潭相比如何?”
“截然不同。”慎独斟酌词句:“靳公子是匠人之才,心思纯澈,擅工造;顾三少爷是武将之材,豪爽坦荡,擅战阵。而那萧纵意……”
他顿了顿:“是江湖之才。他身上有煞气,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但煞气内敛,收放自如。这种人,要么是顶尖的刺客,要么是……一方豪雄。”
戚秀骨点头:“你看得准。那凌意深呢?”
慎独摇头:“看不透。看似孩童,但属下总觉得违和。他观察公子时,眼神不像孩童。”
“是啊。”戚秀骨轻叹:“这雍凉道,果然龙蛇混杂。”
两人又守了一个时辰,戚秀骨让慎独去歇息,自己值后半夜。慎独起初不肯,但拗不过戚秀骨坚持,只得去帐篷休息。
戚秀骨独自坐在篝火旁,添了几根枯枝,火焰又旺了些。
夜风渐凉,他拢了拢棉氅,仰头望向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北方,斗柄指东,已是深春时节。算算日子,离开云京已近两月,北台寺的钟声、听澜斋的书香、宫墙内的暖阁……都成了遥远的记忆。而前路,仍是茫茫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