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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 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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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风沙渡的第三日,天地间的景色便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风沙渡还残留着些许人烟稠密的边镇气息,那么继续往西深入雍凉道腹地,便真个是踏入了一片被风沙与时光共同雕琢的荒芜之境。

车轮碾过的已不再是夯实的黄土路,而是夹杂着碎石与粗沙的戈壁滩,车辙印浅浅地留下,一阵风过,便又被沙尘掩去大半。

青篷马车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慎独依旧驾着车,斗笠压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含袖坐在车厢内,时不时掀开帘角看一眼外面,眉头越皱越紧。

戚秀骨则安静地坐在车厢中,手中摊开那张简易舆图,指尖在“风沙渡”与“砾石滩”之间缓缓移动。

舆图上,这两点之间几乎是一片空白,只粗略地画了几道表示山丘的弧线,和一条断续的、代表干涸河床的虚线。

“公子。”含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单调的车轮声与风声里显得清晰:“这路……当真能走么?奴瞧着,越走越不像有路的样子。”

戚秀骨抬眼,目光平静:“舆图上既标了此路,便是有人走过。既是人走过的路,我们便能走。”

“可这也太荒了……”含袖小声嘀咕:“不是说白玉京商路四通八达么?怎的这段路如此……”

“白玉京的商路,通达的是有利可图之处。”戚秀骨合上舆图,声音清淡:“砾石滩地处三不管地带,既无丰饶物产,又非交通咽喉,于寻常商队而言,绕行才是明智之选。我们要去的,正是旁人避之不及之处。”

含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

窗外,天地苍黄一色。

远山是暗沉沉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块,沉默地卧在地平线上。近处是广袤的戈壁,沙砾中混杂着黑褐色的碎石,一丛丛枯黄的骆驼刺和梭梭草零星散布,在干烈的风中瑟瑟抖动。

天空是高远的灰蓝色,日头悬在中天,光芒刺眼却无甚暖意,空气干燥得吸进肺里都带着沙粒的糙感。

风无止息,卷着细沙贴着地面流动,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这片土地亘古的叹息。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孤零零的、风化严重的土丘,或是一两具不知什么动物的苍白骨骸,半掩在沙中,昭示着生命的艰难与无常。

这便是雍凉道深处,白玉京势力范围内的真实样貌——繁华与荒芜仅一线之隔。

主路或许铺了砖石,车马如织,但只要偏离那几条黄金商道,便是这等被文明遗弃的、原始而残酷的天地。

马车又行了大半日,地势开始有了起伏。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山岩裸露,呈铁锈般的红褐色。道路变得越发崎岖,时而需绕过大块的崩落岩石,时而在干涸的河床碎石滩上颠簸前行。

拉车的黄骠马开始喷着粗重的鼻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公子,马有些乏了。”慎独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前方丘陵背阴处似有片小绿洲,可否暂歇?”

戚秀骨掀开车帘望去,果然在约莫一里外的山坳处,隐约可见几丛稀稀拉拉的绿色,应是耐旱的胡杨或红柳。在这片荒芜中,那点绿色显得尤为珍贵。

“好,过去歇息片刻,饮马。”他吩咐道。

马车缓缓驶向那片绿洲。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什么真正的绿洲,不过是岩缝中渗出的一小股地下泉水,在洼地汇聚成个不足半亩的小水潭,周围长了十几株歪歪扭扭的胡杨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却顽强地生存着。

水潭边,已经有人了。

那是两个颇为奇特的人。

一人是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颇高,坐在一块岩石上,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他肤色是久经日晒的古铜色,远山眉,眼窝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湛蓝色,在阳光下像两块淬炼过的蓝宝石。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脚蹬牛皮靴,身旁倚着一杆用麻布包裹的长兵器,看形状应是长枪。

另一人则是个孩童,看起来不过十岁模样,坐在水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不知是什么兽骨磨成的小铃铛,随着他晃荡的小腿叮当作响。

这孩童生得极白,不是病态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般润泽剔透,金发如瀑,一双眼睛竟是金色,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水。

他穿着身极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大截,拖在地上,一看便是成年人的衣物。

戚秀骨的马车停下时,那湛蓝眼睛的青年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在戚秀骨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擦拭手中物件。

那金发孩童则好奇地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眨了眨,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慎独将马车停在水潭另一侧,与那两人隔着十余步距离。他跳下车辕,先警惕地打量了那两人一番,才去解马套,牵马到水潭下游饮水。

含袖扶着戚秀骨下车。

戚秀骨站定,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袍,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两人,微微颔首致意。

那青年见状,也站起身,抱拳还礼,动作爽利:“这位公子有礼。在下萧纵意,江湖散人。这是……”

他瞥了眼那孩童,嘴角抽了抽:“舍弟,凌意深。”

那唤作凌意深的孩童从石头上跳下来,不合身的裤腿拖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浑不在意,迈着小步子跑到戚秀骨面前,仰起头,金色眼眸亮晶晶的:“漂亮哥哥!你是从东边来的吗?”

声音清脆稚嫩,与十岁孩童无异。

戚秀骨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和笑道:“是,自东边来。小兄弟怎知?”

凌意深歪着头,指着戚秀骨的衣袍:“你的衣裳料子好,是宁国的云锦吧?边地少见。而且……”

他凑近些,小狗似的嗅了嗅:“你身上有檀香味,是寺庙里熏的,风沙渡以西的寺庙不多,东边才多。”

戚秀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笑容不变:“小兄弟好眼力。”

他目光落在凌意深拖地的衣袖和裤腿上,温声道:“衣裳不合身,行走不便,我替你挽一挽可好?”

凌意深眨眨眼,伸出胳膊:“好呀!”

戚秀骨便当真替他仔细地将过长的衣袖一层层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腕,又蹲下身,将裤腿也挽至脚踝。他的动作细致耐心,没有半分不耐,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萧纵意在一旁看着,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多谢漂亮哥哥!”凌意深晃了晃手腕,又踢了踢腿,铃铛叮当响:“这下方便多啦!”

戚秀骨站起身,含笑问:“你们怎会在此处?此地荒僻,少有人迹。”

萧纵意答道:“我们要往鸣沙邑去,走岔了路,误入此地,正寻路呢。”

他指了指水潭边摊开的一张简陋皮质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路:“公子既是自东边来,可知往鸣沙邑该如何走?”

戚秀骨走过去,看了眼那张地图,又抬眼望了望四周地形,沉吟片刻,指向西南方向:“从此处往西南,翻过前面那片丘陵,应能见到一条干涸的古河道。

沿河道向西行约三十里,可见一处废弃烽燧,从烽燧往西北折,便是通往鸣沙邑的商道了。”

萧纵意仔细记下,抱拳道:“多谢公子指点。”

“举手之劳。”戚秀骨微笑:“在下顾持瑾,游学至此。”

“顾公子。”萧纵意打量着他:“你孤身一人携仆从走这条荒路,是要往何处去?”

“随意走走,看看边地风物。”戚秀骨答得轻描淡写。

萧纵意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而道:“顾公子可要在此歇息?我们也要饮马,稍后便上路。”

“正有此意。”

两边人便各据水潭一侧,各自休整。

含袖从车上取下水囊和干粮,寻了块干净的石头铺上布垫,请戚秀骨坐下。慎独饮完马,又检查了车辕和车轮,确认无碍后,便抱臂立在戚秀骨身侧不远,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萧纵意身上。

萧纵意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从行囊中取出肉干和面饼,分给凌意深。凌意深接过,小口小口吃着,金色眼眸却滴溜溜转,一会儿看戚秀骨,一会儿看含袖,一会儿又看慎独,满是好奇。

吃了几口,凌意深忽然开口:“漂亮哥哥,你为什么要来这么荒的地方呀?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好玩。”

戚秀骨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囊,温声道:“世上有些地方,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值得一看。”

“为什么?”凌意深歪着头,一脸不解。

“因为‘无’,方能见‘有’。”戚秀骨耐心解释:“譬如这荒漠,看似荒芜,却藏着地下暗河、耐旱草木、坚韧生灵。又譬如人心,在繁华之地,人人戴上面具,难见真容;而在此等绝境,方才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凌意深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忽然笑道:“漂亮哥哥说话真好听,像庙里的和尚讲经!”

戚秀骨失笑:“我不是和尚。”

“可你身上有檀香味呀。”凌意深凑近些,金色眼眸盯着戚秀骨:“你心里有事,对不对?很重很重的事。”

戚秀骨眸光微凝。

萧纵意忽然喝道:“意深,莫要胡言!”他转向戚秀骨,歉然道:“舍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顾公子莫怪。”

“无妨。”戚秀骨神色已恢复平静,微笑道:“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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