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耶律长烬耳中时,已是云京流言炸开后的第五日。
他正在朔风川中游一处临时营地里。
这里是耶律长霞与耶律长夜遇袭失踪后,他所追查到的最后一处可能线索所在地。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河湾处,十几顶灰褐色的毡帐散落着,篝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远处,朔风川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冬末的浮冰,呜咽着向东流去。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皮革和草药混杂的气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搜索与等待的焦灼。
耶律长烬刚从外头回来。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靛青色骑射服,外罩一件磨损的羊皮坎肩,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那双翠绿色的眼瞳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眼底布满血丝。
“殿下。”完颜朔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用密语写就的急报,脸色有些复杂:“云京那边……有消息了。”
耶律长烬接过那张薄薄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就着篝火光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语符号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纸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完颜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试图从那片平静中读出些什么。但耶律长烬只是将纸看完,然后随手递还给他,转身走向篝火边的一块垫了毛毡的石头,坐了下来。
“殿下?”完颜朔忍不住开口。
“嗯。”耶律长烬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他伸手烤着火,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遥远的、早已预见过的东西。
“他……到底是……”完颜朔欲言又止。关于云京那位“端辞公主”实为皇子的流言,连这荒凉的河畔营地都隐约听到了风声,更何况这封密报必然详述了一切。
“是真的。”耶律长烬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春猎那晚,在山洞里,我就知道了。”
完颜朔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晚殿下走出山洞时的样子,想起殿下后来某些时候异常沉默的神情。
原来如此。
“所以……”完颜朔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殿下早就……”
“早就知道。”耶律长烬截断他的话,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也好,他终于不必再装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里,几乎听不清。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搜索长霞和长夜的队伍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带回的消息却零碎而令人失望。
耶律长天在王庭的动作越来越露骨,几处原本倾向于长霞的部族开始摇摆。内忧外患,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此刻,云京传来的这个消息,像另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但耶律长烬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平静。
从春猎山洞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在云京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沉静少年眼底的锋芒时,他就隐约预感到,他们之间,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质子与公主,不是痴恋者与被爱慕者。
而是耶律长烬与戚秀骨,是北祁皇子与……如今即将成为昭国皇子的那个人。
是立场,是责任,是各自背后需要守护的土地与人民。
他们或许会在大漠戈壁上兵戎相见,或许会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或许会在更复杂的阴谋网中彼此算计。
想到这里,耶律长烬心中并未涌起多少悲愤或不甘,反而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样也好。
总好过在猜忌、隐瞒与小心翼翼的平衡中互相折磨。总好过让那份深植于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漫长而压抑的等待中腐烂变质。
就让一切摊开在阳光下,让立场归于立场,情分归于情分。
若注定要战,那便战。
若注定要失去……那便失去。
“完颜朔。”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往西南方向,去牦牛原边缘。”
完颜朔一愣:“殿下,不去找大公主和二殿下了?那里离遇袭地点更远了……”
“找,当然要找。”耶律长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目光投向西南方沉沉的夜色:“但阿姐和兄长如果还活着,绝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牦牛原是云脊古道北段改道后的咽喉,也是通往陵国和昭国北境的要冲。如果他们要传递消息,或者……寻求外援,那里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远在云京、或许正掀起另一场风暴的人听:“而且,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先稳住祁国这张已经拉满弦的弓,找到阿姐,继续压制耶律长天。
“另外。”耶律长烬转向完颜朔,眼神变得锐利:“加派人手,盯紧耶律长天那边的动静。他若知道戚秀骨是男子,且可能以皇子身份复出,与顾家军的关系将更加紧密……他只会更疯狂地推动南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是!”完颜朔肃然领命。
耶律长烬重新坐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
火焰在他翠绿的眸子里跳动,映出深沉难辨的光。疲惫是真切的,连日的搜寻、应对耶律长天的明枪暗箭、内心的焦灼与负疚,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但此刻,一种更为冷硬的东西,从疲惫深处生长出来。
那是属于草原狼王的决断,是知道前路唯有血战、退无可退的清醒。
戚秀骨,阿檀。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终于要走到光下了。
也好。
那么,就让我看看,褪去公主华服、洗尽脂粉伪装的你,究竟能在这乱世棋局中,走到哪一步。
而我们之间那场迟早要来的对决……我等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陵国,拜赞王城。
苯教神宫深处,一间燃着无数酥油灯、墙壁绘满古老狰狞壁画的内室。
宇文濯刚刚结束一场与几位苯教大德和部族首领的密谈。
苯教与佛教持续数年的争斗,在近几个月出现了决定性的倾斜。
凭借从昭国带回的资源、母族觉襄氏积蓄的力量,以及他自身日渐显露的手腕,宇文濯已逐步将苯教内部几支最重要的力量整合起来,压过了日渐强盛的佛教势力。
虽然王位继承依旧悬而未决,但他已开始实质性地参政,掌握了不少实权。身上那件象征苯教高层身份的深紫色镶黑边法袍,衬得他古铜色的面容愈发威严,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灰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一名心腹侍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密封的羊皮卷呈上,低声道:“七殿下,云京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