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濯接过,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卷轴。
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密语文字上,起初是惯常的平静浏览,但很快,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羊皮卷边缘的手指骤然用力,骨节泛白。
室内酥油灯的光晃动了一下,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巨大震惊照得清清楚楚。
“戚秀骨……是男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那个在云京永宁坊茶铺里,安静煮茶、眉眼如画的“顾九娘”;那个在春猎遇险后,苍白脆弱却眼神清冽的“端辞公主”……竟是男儿身?
荒唐。
却又……瞬间贯通了许多关节。
为什么“她”的气度总有种超越闺阁的沉静果决?为什么耶律长烬对“她”的痴恋,总透着一种超越男女情爱的、近乎同盟的紧密与复杂?
宇文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酥油灯燃烧时特有的、混合着高原植物清苦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翻涌的心绪略微平复。
再睁开眼时,震惊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恍然大悟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灰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耶律长烬在山洞里看到的秘密……就是这个。”
春猎山洞。
那是唯一一次,耶律长烬与戚秀骨在完全脱离旁人视线、且戚秀骨处于中药“神志不清”状态下的贴身独处。
也只有在那样的情境下,才可能发现如此核心、如此致命的秘密。
果然是最亲密、最无防备的距离,才能窥见的真相。
宇文濯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弧度。他想起自己曾对耶律长烬那份“痴情”的疑虑,想起自己试图离间却未能真正动摇的那份羁绊。
如今看来,那羁绊的根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深厚——共享如此惊天秘密的同盟,岂是寻常男女之情可比?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急迫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戚秀骨的身份暴露了。
而且,根据密报,昭国民间舆论正在发酵,甚至出现了“请皇子归位”的万民书。一旦戚秀骨真以“九皇子”身份走到台前,那么……
那么,他宇文濯心中那份扭曲的、始于雪夜赠粥的执念,将彻底失去实现的可能。
一个公主,哪怕是备受重视的公主,尚有“和亲”作为政治联姻的一线可能。哪怕渺茫,总归是个念想。
可一个皇子,一个即将公开身份、很可能卷入最高权力争夺的昭国皇子……他宇文濯,一个陵国王子,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可能去“求娶”?
没有了。
一旦戚秀骨恢复皇子身份,他们之间将彻底隔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连远远看着、暗自谋划的机会都会失去。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至少,不能让它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发生。
必须阻止、不惜代价。
宇文濯猛地站起身,深紫色法袍在灯下荡开一片沉重的阴影,他快步走到内室一侧的书案前。
“来人!”他沉声喝道。
门外侍立的随从立刻应声而入。
“立刻传信云京我们的人。”宇文濯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不惜金银,压制关于皇子身份的流言,尤其要淡化‘真龙归位’之类的天命之说。
重点引导舆论,强调‘公主’身份已定十余年,事关国体礼法,不可轻废。若有关于北祁质子那部分的龌龊猜测……推波助澜亦可,务必让此事显得混乱、荒唐、不堪。”
心腹凛然应下:“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宇文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城外连绵的雪山和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替我起草一份国书,正式递交昭国朝廷。”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国书内容:陵国觉襄氏少主、苯教掌教法王之外孙、陵国汗王之子宇文濯,敬慕昭国端辞公主风华,愿以正妃之位求娶。
为表诚意,陵国愿在祁国西南境增派五万精锐山地步卒,牵制耶律长天所部,缓解昭国北疆压力。
若婚事得成,陵国愿与昭国缔结兄弟之盟,云脊古道东线税钱,可让利三成。”
日光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经筒转动的嗡嗡轻响。
随从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是涉及两国战略的重大交易,不敢怠慢:“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随从匆匆离去的背影,宇文濯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杆。
酥油灯的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绘满狰狞神魔的壁画上,明明灭灭,宛如某种蛰伏的、即将扑出的兽。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用国书和军事承诺,去赌昭帝的短视与猜忌,去赌戚秀骨的身份转变尚未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也知道这很可能徒劳无功。
以戚秀骨的心性手腕,既然选择让身份暴露,必然已有后续铺排,岂会轻易被一纸婚约拦住?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干扰手段。
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心中那份扭曲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执念。
也为了……或许潜意识里,他不想看到那个人彻底走上那条与自己渐行渐远、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孤高之路。
“戚秀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想以皇子之身,揽这乱世风云?没那么容易。”
至少,我要让你知道,这条路上,盯着你的,远不止明处的敌人。
还有我。
窗外,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神宫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空灵而寂寥的声响,久久回荡在拜赞王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