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还没亮,荒原上笼罩着浓重的雾气。
勃尔赤的五千人已经集结完毕。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兵器,给战马系紧肚带,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勃尔赤骑在马上,望着南方那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选择。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这不只是说说的。耶律长天治军极严,临阵脱逃者,不仅自己会被处死,家人部落也会受到牵连。
他只能向前。
“儿郎们——”勃尔赤举起弯刀,声音在晨雾中传开:“上!”
五千骑兵缓缓启动,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镇戎塞。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就是硬攻。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当祁军进入射程,箭雨便倾泻而下。但勃尔赤部顶着箭雨,继续向前。他们架起简易的云梯,开始攀爬城墙;撞车被推到城门下,开始撞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勃尔赤身先士卒,亲自率一队精锐往城头冲。他武艺高强,连杀数名守军,一度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但昭国守军太多了,顾定安亲自带人围了上来,将他逼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祁军死伤惨重,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勃尔赤部本就装备不精,在如此强度的攻防战中,劣势暴露无遗。
而耶律长天派来“压阵”的三千轻骑,始终在后方一里外逡巡,没有任何上前支援的意思。
勃尔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那片黑压压的骑影,像一群冷漠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他的人一个个倒下。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戚秀骨那些话的意思。
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位置。
——他就是那枚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当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去时,勃尔赤部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
城墙依然没有攻破。
勃尔赤浑身是血,拄着弯刀,喘着粗气。他环顾四周,身边剩下的士兵不足三千,个个带伤,士气已濒临崩溃。
而城墙上,昭国守军虽然也有伤亡,但阵型依然稳固,箭矢礌石依然充足。
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勃尔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他哑声说:“全军后撤。”
副将一愣:“千夫长,四殿下命令是……”
“四殿下要的是镇戎塞,不是我们的命!”勃尔赤猛地吼道:“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撤!往东南方向撤,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摆脱追兵!”
“可是……”
“执行命令!”勃尔赤瞪着眼睛,血污满面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军令传下,早已支撑不住的祁军如蒙大赦,开始交替掩护后撤。他们撤得很快,很狼狈,丢下了大量伤员和尸体,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向奔去。
城墙上的顾定安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他们撤的方向……”他看向身旁的戚秀骨。
戚秀骨静静望着远去的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我们给他们留的路。”他轻声说:“也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
勃尔赤带着残部,一口气奔出十五里。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二十丈的通道。这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
勃尔赤勒住马,望着谷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可回头望去,后方烟尘滚滚,昭国的追兵似乎已经近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快速通过!”他下令:“不要停!”
残存的祁军冲进谷地,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格外响亮。
当他们全部进入谷地,冲到中段时——
两侧山崖上,忽然竖起无数昭国旗帜。
下一刻,箭雨如瀑。
屠杀开始了。
狭窄的谷地里,骑兵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从两侧倾泻而下,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勃尔赤目眦欲裂,挥舞弯刀试图格挡箭矢,但箭太多了。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又一支射中他的大腿。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战马嘶鸣着倒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部队,也完了。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这是早就设好的圈套,就等着他们一头扎进来。
而那个在城下问他“为什么而战”的年轻人,此刻或许就站在某处山崖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勃尔赤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凭又一支箭矢射穿胸膛。
他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
山谷里的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祁军倒下时,谷地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的坟场。尸体堆积,战马倒毙,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顾定安带人从山崖上下来,开始打扫战场。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救治着己方的伤员,也将少数重伤未死的祁军集中看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戚秀骨缓缓从山崖上走下,踏入这片刚刚吞噬了数千条生命的谷地。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最后,定格在一处。
勃尔赤还活着。
他靠在一块染血的岩石旁,身上插着三四支箭矢,最深的一支穿透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嘶声。他的弯刀落在几步外,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却还死死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