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盾!”耶律长烬厉喝。
祁军反应极快,圆形皮盾瞬间举起,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从两侧山崖上倾泻而下!
中伏了!
耶律长烬心中一凛,但并未慌乱。他早料到可能有埋伏,这也是他只带三百人进谷的原因——人数少,撤退灵活。
“撤!”他调转马头,率先往谷口冲去。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皮甲,外罩半旧的羊皮坎肩,长发束起,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耶律长烬绝不会认错。
戚秀骨。
他就那样独自一人,拦在谷道中央,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身前是三百祁军铁骑。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箭雨笼罩的死亡地带。
耶律长烬勒住马,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他看见了。
看见了戚秀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看见了握缰绳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精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戚秀骨左肩上那片深色的痕迹。
是血。
皮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布料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靛青色的甲胄上格外刺目。伤口显然不轻,因为他整条左臂都无力地垂着,握缰绳的只有右手。
他真的受伤了。
耶律长烬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但下一刻,战场本能压过了那一瞬间的动摇——这是机会!
“围上去!”他厉声下令:“活捉昭国宣抚使者,赏千金!”
祁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戚秀骨看着冲来的祁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但就在祁军冲到距离他不足十丈时,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两侧山崖上,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箭雨——是滚石和擂木!
巨大的石块和圆木从山崖上滚落,砸进狭窄的谷道,祁军顿时人仰马翻。与此同时,谷道前后同时响起马蹄声——昭军的伏兵终于现身了!
“殿下,中计了!”完颜朔急声道:“他们人比我们多!”
耶律长烬咬牙,目光死死锁住戚秀骨。
那人依然坐在马上,在混乱的战场中央,像一座孤岛。但他肩上的伤口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当一块滚石擦着他身侧砸落时,他勉强策马躲闪,动作却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右臂,带出一蓬血花。
戚秀骨身体晃了晃,险些坠马。
“走!”他嘶声下令,调转马头,在慎独和几名亲卫的掩护下,向谷道深处冲去。
昭军开始且战且退,显然不打算死战。
耶律长烬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戚秀骨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看着那道踉跄却固执的身影,看着地上那几滴新鲜的血迹。
“撤。”他最终下令,声音低沉。
祁军迅速脱离战斗,撤出谷道。这场遭遇战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双方都没有死战的意思,更像是一场试探性的碰撞。
但耶律长烬看到了他想看的。
他看到了戚秀骨的疲惫,看到了他肩上的伤,看到了他动作的迟滞,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行压制的极限。
那只鹰……真的快要被熬垮了。
回营的路上,耶律长烬一直没有说话。他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谷道中的那一幕——戚秀骨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肩上的血,还有那双濒临极限却依然沉静的眼睛。
回到鹰嘴岩大营时,耶律长夜已经在王帐中等候。
“如何?”耶律长夜问。
耶律长烬脱下沾满尘土和血污的羊皮坎肩,扔在椅背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受伤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左肩一道伤口,不浅。右臂也被流矢擦伤。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兄长。
“他的状态很差。比我预想的还要差。我怀疑……他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耶律长夜眉头微皱,走到舆图前,盯着青石峪以北的那条小道。
“他亲自带队,走那条险路,是为了什么?”耶律长夜沉吟:“若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代价未免太大。”
“也许他别无选择了。”耶律长烬低声道:“正面防线压力太大,他必须冒险在侧翼打开局面。但那条路太险,他低估了我们的反应速度,也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耶律长夜沉默着,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传令。”良久,耶律长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全军戒备,加强巡逻。同时……派斥候盯紧镇戎塞的动向。若戚秀骨真的撑不住了,昭军的防线必然会出现破绽。那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南方镇戎塞的方向。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
寒风卷过荒原,卷起枯草和沙尘。
耶律长烬忽然想起朔风岭上那句“我也会”。
想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想起今日谷道中,那道踉跄却固执的背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战争就是战争。
没有人能例外。
青石峪以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坳。
慎独扶着戚秀骨下马,动作小心翼翼。戚秀骨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纱布上依然渗出殷红的血迹。他脸色白得吓人,下马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慎独声音发紧。
“无妨。”戚秀骨摆了摆手,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眼缓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耶律长烬……看到了?”他问,声音低哑。
“看到了。”慎独点头:“属下确定,他看清了殿下的伤,也看清了殿下的……状态。”
戚秀骨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他看清楚了……才好。”
他抬眼望向北方,望向鹰嘴岩的方向。
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像一口古井,投石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