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戎塞的宣抚使行辕内,烛火燃至后半夜。
戚秀骨披着件半旧的靛青色外袍,俯身在摊开的边防舆图上。图上的墨迹已添了又添,各处关隘、烽燧、屯兵点之间连满了细密的标注线,有些地方甚至被炭笔反复涂抹修改,几乎要看不清原本的地形。
他伸手去拿桌角的茶盏,指尖在触到冰冷的粗陶边缘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意外地提起了些许精神。
“阿檀。”
顾定安从帐外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初冬深夜的寒气。他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粒,脸上带着连日督防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目光扫过戚秀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眉头皱紧了。
“你该歇息了。”顾定安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担忧:“这已经是连续第七日,你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人不是铁打的,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
戚秀骨抬起头,朝舅舅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浮在眼底,却没能驱散眉宇间深重的倦色。
“我知。”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不会给我歇息的时间。”
他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停在一处被重点圈注的山谷标记上。
“这半个月,我们正式交手了三次,小范围摩擦更是数不胜数。”戚秀骨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第一次在锁云隘以西二十里,他们派了五百轻骑试探,被我们预设的陷马坑和绊索挡了回去。
第二次在青石峪,他们假装运粮队,实则是三百精锐想摸清我们粮道的布防,被慎独带人截住了。第三次……就在前天夜里,他们的人摸到了镇戎塞外五里的烽燧台,差点点燃烽火制造混乱。”
顾定安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每一次,他们都撤得很快。”戚秀骨继续说:“不恋战,不贪功,一击即走。但每一次,都逼得我们必须调动兵力应对,必须调整布防,必须重新推算他们下一次可能出手的方向。”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顾定安。
“舅舅,你觉不觉得……他们像是在熬鹰?”
帐内一时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在戚秀骨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双向来清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顾定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耶律长夜擅守,耶律长烬擅攻。”他沉声道:“若他二人联手,一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在正面施压;一个如鬼魅般游走侧翼,不断骚扰试探——确实像在熬鹰。
他们想用这种法子,一点点消耗我们的精力,拖垮主帅的意志,等到我们疲于奔命、出现破绽时,再雷霆一击。”
“而且他们比我们有优势。”戚秀骨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都是祁人,身体底子本就比我强。他们兄弟二人可以轮流坐镇指挥,互相分担。而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定安却听懂了未尽之言。
而戚秀骨,只有一个人。
顾定安需要统筹北疆全线防务,加固城防、调度粮草、安抚军心,这些事千头万绪,根本分不出精力替外甥分担前线的战术博弈。真正要跟耶律长夜兄弟二人对耗的,从头到尾,只有戚秀骨一个。
这就是“熬鹰”策略的核心。用持续不断、变幻莫测的压力,集中消耗对方主帅的精力与健康。当鹰疲惫到无法振翅,无法看清猎物时,便是猎手雷霆一击的时刻。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顾定安斩钉截铁道:“我们必须破局。”
“是。”戚秀骨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在那处被重点标注的山谷:“所以,得诱敌深入。”
他指尖在那处山谷轻轻点了点。
“耶律长夜谨慎,耶律长烬敏锐。寻常的诱敌之计,骗不过他们。得让他们相信……我这只鹰,真的快要被熬垮了。”
顾定安瞳孔微缩:“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想看我的极限吗?”戚秀骨抬起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锐光:“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同一时间,朔风岭以北七十里,鹰嘴岩祁军大营。
王帐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初冬的寒意。耶律长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的昭国防线比半个月前又密集了不少。
耶律长烬坐在他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翠绿色的眼瞳盯着跳动的炭火,像是在出神。
“戚秀骨的反应,慢了。”
耶律长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帐中的寂静。
耶律长烬抬起眼,看向兄长。
“前天夜里烽燧台那一次。”耶律长夜继续说,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我们的人撤退时,昭军的追击比预想的慢了半刻钟。而且追出来的只有两百轻骑,带队的是个百夫长,不是顾家军的嫡系将领。”
“锁云隘那次也是。”耶律长烬接道,声音里带着点思索:“陷马坑和绊索布置得精妙,但后续的伏兵出现得有些仓促,配合不算默契。像是临时调来的守军,不是原本就预设在那里的精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他在分兵。”耶律长夜缓缓道:“镇戎塞正面压力太大,他不得不把有限的精锐拆散,填补各处防线的漏洞。这样一来,指挥的难度成倍增加,反应自然就慢了。”
“而且他累。”耶律长烬补充,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这半个月,我们日夜骚扰,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人不是铁打的,再聪明的人,精力耗尽的时候,判断也会出错。”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人的意志坚韧得可怕,但再坚韧的意志,也敌不过血肉之躯的极限。
“最多再撑三天。”耶律长烬最终道,声音很轻:“三天之内,他要么犯错,要么……身体先垮掉。”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冲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二位殿下!东南方向三十里,青石峪以北的小道,发现昭军踪迹!约三百轻骑,领队的……似乎是昭国宣抚使本人!”
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同时抬起头。
“戚秀骨亲自带队?”耶律长夜皱眉:“他想做什么?”
“青石峪以北的小道……”耶律长烬迅速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一条曲折的线路移动:“那条路崎岖难行,但可以绕到我们侧翼粮道的后方。他是想偷袭我们的粮队?”
“冒险。”耶律长夜摇头:“那条路我们早就探查过,易守难攻。他带三百人就想穿过去,太过托大。”
耶律长烬盯着舆图上的标记,翠绿色的眼瞳里光芒闪烁。
“除非……”他缓缓道:“他不是真的想穿过去。他只是想制造混乱,逼我们分兵回防,缓解镇戎塞正面的压力。”
耶律长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我去看看。”耶律长烬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皮坎肩:“带一千轻骑,快进快出。若真是他,正好看看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耶律长夜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对。
“小心些。”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抓起弯刀,大步走出王帐。
帐外天色还未全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刺骨的冷。耶律长烬翻身上马,一挥手,身后一千轻骑如黑色的潮水,涌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阵闷雷滚过荒原。
青石峪以北的小道,确实如舆图标注的那般崎岖难行。
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宽不过十余丈,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这样的地形,骑兵根本冲不起来,一旦遇伏,便是死地。
耶律长烬在谷口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
他眯起眼,望向谷道深处。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动,遮蔽了视线。但隐约能听见谷中传来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昭军确实在里面。
“分三队。”耶律长烬低声下令:“一队随我进谷,两队绕到两侧山崖上,抢占制高点。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探明虚实,不是死战。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是!”
祁军迅速分成三股,两队轻骑悄无声息地散开,沿着山脊向两侧迂回。耶律长烬带着剩下三百人,缓缓策马进入谷道。
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不足二十丈,前方的景物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像一场模糊的噩梦。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不断回荡。
耶律长烬握紧了弯刀,翠绿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
前方雾气中,猛地射出数十支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