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戎塞东南丘陵。
浓雾如乳白色的潮水,淹没山谷与低地。这雾来得突兀,半个时辰前还只是薄纱般的晨霭,此刻却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丈。
耶律长烬勒马停在谷口,身后三千轻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他抬起手,所有人立即静止,连马匹的响鼻声都压到最低。
太静了。
这片丘陵本该有鸟鸣、有风声、有枯草摩擦的窸窣——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死寂的、湿冷的雾。
“殿下。”完颜朔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斥候探到前方谷地有马蹄印,新鲜,约三百骑,往东北方向去了。看痕迹……像是昭军运粮队的护卫。”
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瞳在雾中泛着幽光。他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吞噬的谷道,手指在弯刀柄上轻轻摩挲。
三百人。
这个数字很微妙——刚好够护送一支重要的粮队,又刚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若是戚秀骨全盛时期,绝不会让一支孤军深入如此险地。但现在……
一个精力耗尽、伤势不轻的主帅,一个临时代班的舅舅,一支拆东墙补西墙的守军。
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更多兵力来布置完美的陷阱了。
“分兵。”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沉静:“我带两千人进谷追击。你率其余五千人在谷口两侧高地布防,若遇伏,立刻抢占制高点接应。”
“殿下,这雾太诡异——”完颜朔欲言又止。
“我知道。”耶律长烬打断他:“所以更要快进快出。若真是粮队,截下它,镇戎塞的存粮至少短半个月。若不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那便看看,戚秀骨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同一时间,镇戎塞城楼。
戚秀骨披着厚重的羊毛氅衣,站在垛口后,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丘陵。他的脸色在晨曦中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下一片青黑,昭示着连日的透支。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雾起了。”顾定安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嗯。”戚秀骨轻轻应了一声:“耶律长烬该进谷了。”
“你确定他会分兵追击?”
“会。”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因为他必须快。草原的白灾不会等他,祁军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每一个看似可以速战速决的机会,他都得赌。”
“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
“尤其是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时候。”戚秀骨转过头,看向顾定安:“耶律长烬了解我,他知道若我真有充足的兵力,绝不会用这么明显的诱饵。
所以这个诱饵的‘明显’,反而会让他相信——我是在硬撑,我只有这点兵力可用,我在赌他不敢追。”
顾定安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在赌他对你的了解。”
“对。”戚秀骨望向雾气深处:“我在赌他足够了解我,以至于会自己说服自己,踏进这个圈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左肩。伤口还在疼,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动。但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能在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里,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镇戎塞正面如何?”他问。
“耶律长夜的前锋五千人已至三里外,正在列阵。攻城器械推上来了——云梯十二架,撞车四辆,投石机八台。”顾定安顿了顿:“比预想的少。”
“他在等。”戚秀骨说:“等耶律长烬那边的动静。若东南丘陵无事,他才会全力攻城;若有事……”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定安懂了。
若东南丘陵有事,耶律长夜就会知道——这是陷阱。他会立刻调整部署,甚至可能放弃攻城,转为接应耶律长烬撤退。
所以东南丘陵那一战,必须打得快,打得狠,在耶律长夜反应过来之前,就吃掉耶律长烬那支孤军。
但也不能全吃。
要留一个口子,让耶律长烬有机会突围——因为若他死在这里,耶律长夜会疯。一个疯了的、没有顾忌的耶律长夜,会比现在难对付十倍。
要让他伤,让他痛,让他失去再战之力。
但不能让他死。
戚秀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雾气的空气。
“传令慎独。”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按原计划。谷道伏兵分三层:第一层弓弩手,射马不射人;第二层重步兵,结阵阻挡;第三层轻骑,待其突围时从侧翼截杀——但东侧谷口留一条生路,不要堵死。”
“留生路?”顾定安皱眉。
“要让他逃出去。”戚秀骨说:“但要让他……逃得很艰难。”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东南方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即将被鲜血浸透的丘陵。
“我要耶律长夜亲眼看见他弟弟浑身是血地逃回来。我要他接下来一个月,甚至两个月,都只能守着营帐,守着那个重伤濒死的人,无法再全力攻城。”
“我要时间。”
山谷中,雾更浓了。
耶律长烬率一千轻骑冲进谷道,马蹄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雾气扑面而来,沾湿了睫毛,在皮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前方隐约可见马蹄印,凌乱而新鲜,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加速!”耶律长烬厉喝。
祁军骑兵开始冲刺。狭窄的谷道限制了阵型,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雾中蜿蜒前行。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突然,前方雾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耶律长烬瞳孔骤缩。
“止!”
命令几乎与变故同时发生——但太迟了。
两侧山崖上,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不是箭雨,不是滚石,而是无数根粗大的绊马索从地面弹起,横亘在谷道中央!
前排战马猝不及防,被绊马索绊倒,嘶鸣着翻滚在地。后方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与马嘶声混成一片。
“中伏!列阵!”耶律长烬拔刀怒吼。
但伏击才刚刚开始。
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不是瞄准人,而是瞄准马。锋利的箭矢穿透马腹、马腿,战马哀嚎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下马!举盾!”耶律长烬翻身下马,圆盾高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他透过盾牌边缘的缝隙,看向山崖。
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不多,大概四五百人,正是斥候报告的那支“伏兵”的数量。
果然。
戚秀骨只有这点兵力,他只能布置这样规模的埋伏,试图阻挡、拖延,而不是歼灭。
耶律长烬心中一定,厉声下令:“全军冲锋!突破伏击圈,追上前方粮队!”
祁军骑兵虽损失了部分战马,但主力尚在。听到命令,立刻结阵向前冲去。
箭雨仍在倾泻,但密度明显减弱——昭军的箭矢储备有限。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眼看就要冲出这段埋伏区,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第二道防线。
不是弓弩手。
是重步兵。
整整六百人,披重甲、持长戟,结成一个严密的方阵,堵死了谷道最狭窄的咽喉处。盾牌相连,长戟如林,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耶律长烬脚步一顿。
重步兵。
戚秀骨竟然在这里布置了重步兵——这种地形,这种天气,重步兵行动迟缓,一旦被骑兵绕后就是死路一条。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些重步兵活着回去。
除非他要用这六百人,换自己这两千轻骑的大部分。
“殿下!”完颜朔急声道:“冲不过去!重步兵方阵太厚,我们的马过不去!”
耶律长烬咬牙。
他看出来了。这道防线不是用来全歼他的,是用来消耗他、拖住他、让他在这里流血,流到没有力气再去追击那支“粮队”,甚至没有力气撤回谷口。
戚秀骨在熬。
用六百重步兵的命,熬他这两千轻骑的血。
“分两翼!”耶律长烬当机立断:“一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两队从两侧山坡迂回,绕到重步兵后方夹击!山坡虽陡,但雾气浓,他们看不清!”
“是!”
祁军迅速分兵。正面八百人持盾结阵,缓缓推进,与重步兵方阵展开对射。另外七百人则分成两股,沿着两侧陡峭的山坡向上爬去。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
耶律长烬亲自率领右翼五百人爬上坡地,碎石在脚下滚动,枯草划过脸颊,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只要翻过这道坡,就能绕到重步兵背后,那时便是屠杀。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就在最前排的祁军士兵即将登上坡顶时,坡顶的雾气中,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
是数百支。
火光连成一片,在浓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人影——不是弓弩手,不是重步兵。
是轻骑兵。
整整五百轻骑,沉默地立在坡顶,马匹披甲,骑士执矛。为首那人骑一匹黄骠马,着靛青皮甲,外罩半旧羊皮坎肩,长发束起,面容在火光与雾气中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