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耶律长烬绝不会认错。
戚秀骨。
他竟然亲自来了。
“等你很久了,耶律长烬。”
戚秀骨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平静,清晰,没有一丝疲惫或虚弱。
耶律长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计,青石峪的伤是计,镇戎塞的“僵硬”是计,那支“粮队”是计,连这浓雾——可能都是算过的。
戚秀骨根本没有垮,他在等,等自己因为对他的“了解”而踏进这个圈套。
“撤!”耶律长烬嘶声下令:“往谷口撤!快!”
但已经晚了。
坡顶的轻骑兵开始冲锋。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两侧——他们早已在山坡上清理出数条通道,此刻如黑色的洪流,沿着坡道俯冲而下,直插祁军侧翼!
与此同时,谷道前方的重步兵方阵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中,又一支昭军轻骑杀出——正是之前那支“粮队护卫”,此刻掉转马头,与坡顶冲下的骑兵形成夹击!
三面合围。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谷口方向。
“突围!往谷口突!”耶律长烬调转马头,率先往谷口冲去。
祁军残兵紧随其后,在昭军三面夹击中拼死冲杀。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马匹嘶鸣,刀剑碰撞,鲜血在雾气中泼洒,染红了枯草与碎石。
耶律长烬冲在最前,弯刀挥舞,劈开一支又一支刺来的长矛。他左臂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皮甲,钉进血肉,但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谷口就在三百丈外,只要能冲出去……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谷口已近在眼前,留守的两千祁军正在谷口布防,与试图封堵的昭军交战。只要再冲过最后这段距离,就能与接应部队汇合。
但就在这时,侧翼突然杀出一支昭军轻骑。
人数不多,约两百人,但时机刁钻至极——正好卡在耶律长烬即将冲出谷口、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为首那将,正是慎独。
黑衣,黑刀,他沉默地策马冲来,手中横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劈耶律长烬面门!
耶律长烬举刀格挡。
双刀相撞,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慎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劈来,刀势狠辣凌厉,全是搏命的打法。耶律长烬左臂有伤,动作稍滞,渐渐落了下风。
“殿下小心!”一旁兵士冲上来,替他挡下一刀,却被慎独反手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
耶律长烬咬牙,拼死反击。但慎独的刀太快,太狠,又一刀劈来,他勉强躲开要害,刀锋却划过肋下——皮甲撕裂,鲜血涌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一瞬,慎独的第四刀到了。
直取咽喉。
耶律长烬已无力格挡。
他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铛——!”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耶律长烬睁开眼,看见一支长戟架住了慎独的刀,持戟那人骑在马上,也是黑色衣甲,眉目深邃——正是耶律长夜。
他来了。
在察觉东南丘陵的喊杀声不对时,耶律长夜当机立断,只留两千人继续佯攻镇戎塞,亲自率三千精锐轻骑赶来接应。
“走!”耶律长夜厉喝,长戟横扫,逼退慎独。
祁军残兵趁势冲出谷口,与接应部队汇合,昭军试图追击,但被耶律长夜留下的断后部队死死挡住。
耶律长烬被亲卫扶上马,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浸透了皮甲,滴滴答答落在马鞍上。左臂的箭伤也在疼,疼得他浑身发冷。
但他还是抬起头,望向谷内。
雾气稍散,他看见坡顶上,戚秀骨仍骑在马上,静静望着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耶律长烬知道,那人一定在看他。
就像他此刻,也在看他。
然后,戚秀骨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昭军停止了追击,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清理战场,带走伤员与战利品。
他们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谷道里躺满了昭军重步兵的尸体,山坡上也有不少轻骑的遗体。这一战,昭军至少付出了四五百人的代价。
而祁军……
耶律长烬环顾四周。冲进谷的两千轻骑,此刻还能骑马的,不足三百。加上谷口接应的部队,总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人。
惨胜。
两败俱伤的惨胜。
“撤。”耶律长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静而疲惫:“回营。”
祁军开始撤退。
耶律长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丘陵,那片被鲜血和雾气浸透的、沉默的战场。
然后他闭上眼睛,倒在马背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戚秀骨,你够狠。
镇戎塞城楼。
戚秀骨看着祁军如退潮般撤走,消失在荒原尽头。
雾气正在散去,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东南丘陵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折断的刀枪、染血的旗帜。
慎独策马回城,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殿下,战果清点完毕。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余。祁军遗尸一千六百余具,俘虏重伤者八十九人。”
“耶律长烬呢?”戚秀骨问。
“肋下中刀,深可见骨。左臂箭伤未愈,又添新创。被耶律长夜接应逃走时,已昏迷不醒。”慎独顿了顿:“但未死。”
戚秀骨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下城楼。
但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殿下!”顾定安连忙扶住他。
戚秀骨摆摆手,示意无妨。他靠着垛口,缓缓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左肩的伤口在疼,脑子里嗡嗡作响,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舅舅。”他睁开眼睛,声音低哑:“接下来一个月,耶律长夜不会大举攻城了。他会守着耶律长烬,等弟弟脱离险境。”
“但我们也不能松懈。”顾定安沉声道:“祁军虽受重创,主力犹在。耶律长夜是稳扎稳打的人,他可能会改用小股部队袭扰,继续消耗我们。”
“嗯。”戚秀骨点头:“所以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训练新兵。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问问夏侯氏,他们的轻步精锐什么时候到。”
“是。”
戚秀骨撑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渐渐清晰的、染血的荒原。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疲倦,但眼神依然沉静。
“回行辕。”他说:“还有太多事要做。”
鹰嘴岩祁军大营。
耶律长烬被抬进王帐时,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军医剪开他的皮甲,看见肋下那道刀伤,倒吸一口冷气——刀口深及肋骨,再偏一寸就会刺穿内脏。
左臂的箭伤也血肉模糊。
“怎么样?”耶律长夜沉声问。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三殿下失血太多,伤口太深,且沾了污物,恐会发热。若能熬过今晚,便有五成生机;若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耶律长夜沉默地站在榻边,看着弟弟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年幼时全然不同、却依然熟悉的侧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眼神倔强又依赖的孩子。
想起了草原上,那个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却咬着牙不哭的少年。
想起了在宁国为质时,收到弟弟从昭国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想起了从祁国启程为质时,弟弟对他说的那句:“二哥,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
可现在,躺在这里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却是这个说要保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