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长夜瞳孔微缩:“我们不该和戚秀骨在北疆纠缠。他善守,我们善攻,但攻守之间,主动权在他手里——
他可以选择守在哪里,而我们只能被动地攻他守的地方。”
耶律长夜沉默片刻:“你是说……绕开北疆?”
“对。”耶律长烬转身,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正面强攻镇戎塞,我们毫无胜算。但如果我们换一条路,一条戚秀骨想不到、也来不及防守的路呢?”
耶律长夜盯着他:“哪条路?”
耶律长烬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从鹰嘴岩向西,穿过朔风岭缺口,借道陵国控制的古塘山口,翻越淮岭、借道弘宁二国,直插昭国西部平原,再从桐关东出,兵锋直指云京。
那条路险峻、遥远、充满未知,但一旦成功,便能彻底绕开昭国重兵布防的北疆防线,从背后给予昭国致命一击。
耶律长夜倒抽一口冷气:“你疯了?那条路我们早就推演过,太过凶险。陵弘宁三国未必肯借道,淮岭天险难越,关中平原虽有昭国守军,但……”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耶律长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二哥,我们没有时间了。白灾就在眼前,营中粮草将尽,将士们士气低迷。再拖下去,不用戚秀骨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走到耶律长夜面前,单膝跪地,抬头直视兄长:“给我一万轻骑,我立军令状,一月内必拿下云京。”
帐内死寂。
炭火噼啪,帐外风雪呼啸。
耶律长夜看着弟弟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那是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光。
良久,耶律长夜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怎么做?”
耶律长烬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条险路上。
“第一步,示敌以弱。”他说:“戚秀骨一定会让夏侯氏继续袭扰我们的粮道。下一步,他必然会选择烧掉我们最后一批存粮,逼我们撤军。二哥,你要故意让他烧。”
耶律长夜皱眉:“故意?”
“对。”耶律长烬点头:“粮草被烧,军心必然动摇。你要做出被迫撤军的假象,甚至可以让部分伤兵先行撤退,做出‘粮尽援绝、不得不退’的姿态。
戚秀骨多疑,但面对如此明显的‘战机’,他一定会心动——他会试图追击,将我们彻底赶出朔风岭。”
“然后呢?”
“然后,我会‘重伤不愈’。”耶律长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我会向王庭上书,申请返回隆京养伤。
二哥你继续坐镇大营,做出死守的姿态,如果能将戚秀骨逼出来正面作战最好。而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会带一万轻骑,伪装成伤兵撤退的队伍,秘密西行,借道陵国,翻越淮岭。同时,我会请王叔耶律拓穹出山,与我同行。”
耶律长夜瞳孔骤缩:“王叔?他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你怎么请得动他?”
耶律长烬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会告诉他,湛王府的门开了。”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耶律长夜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耶律拓穹,北祁军神,上一代传奇将领,与昭国湛王戚凌骁齐名。二十年前那场未分胜负的对决,成为他心中最大的执念。
若湛王重出并执兵的消息为真,耶律拓穹绝不会坐视。
“湛王……真的出山了?”耶律长夜低声问。
“云京传来的密报,湛王戚凌骁虽未掌军权,但已开始频繁接见旧部,玄甲骑有重新集结的迹象。”耶律长烬道:“王叔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告诉他,若我们攻入云京,他就能见到老对手——他一定会来。”
耶律长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但陵国那边……”他仍有顾虑:“宇文濯不会轻易借道。他虽与我们有云脊古道改道的密约,但那是在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如今战局不明,他未必肯冒这个险。”
耶律长烬冷笑:“宇文濯现在自身难保。苯教内部佛教反扑,他正忙于镇压内乱,无暇他顾。我已让人散播消息,说昭国已与陵国佛教势力秘密结盟,准备南北夹击苯教。
届时,宇文濯只会更加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管我们借不借道?”
“至于弘国和宁国……”他继续道:“弘国许以重利即可。他们向来待价而沽,只要我们开出足够的价码——战后分割昭国商路掌控权,他们一定会心动。
宁国更简单,明晏被囚,宁帝本就动摇,我们只需承诺‘划江而治’,默许宁国接管昭国海域,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耶律长夜沉吟片刻,又问:“就算你成功借道,翻越淮岭,抵达云京城下……城中尚有金甲卫数万,城墙高厚,你这一万轻骑如何破城?”
耶律长烬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云京的位置,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我在昭国为质近十年,对云京的防务了如指掌。”他声音低沉:“昭帝金甲卫精锐大半调往北疆后,云京实际守军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
城墙虽厚,但守军士气低迷,防务松懈——尤其是西侧,守将贪酒好赌,夜巡常常缺岗。”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云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太子戚承泽与二皇子戚承安明争暗斗,五皇子戚承谨因谢家倒台心怀怨恨,八皇子也另有盘算。
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城中必然生乱。届时,只需一支精锐趁夜突袭,里应外合,破城并非难事。”
耶律长夜盯着弟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眼神倔强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成长为如此深谋远虑、冷酷果决的统帅。
“这计划……太险了。”耶律长夜最终道:“一万轻骑,千里奔袭,深入敌境,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而且,即便你成功抵达云京城下,城中变故未必如你所料……”
“所以这是赌。”耶律长烬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但二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正面强攻是死路,撤军回国也是死路——
白灾之下,部族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届时饿殍遍野,王庭威信扫地,内乱必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他走到耶律长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自己的弯刀:“我愿立军令状。若一月内不能攻破云京,我提头来见。”
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帐外风雪呼啸,那声音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无数亡灵在呜咽。
良久,耶律长夜缓缓伸手,接过弯刀。他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最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耶律长烬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有决绝,有释然,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谢二哥。”
“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耶律长夜扶起他,目光如炬:“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活着回来。”
耶律长烬看着兄长,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深沉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帐外风雪更急。
王帐内的密谋,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而百里之外的镇戎塞,戚秀骨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灰沉的天色,眉头微皱。
“殿下,怎么了?”顾定安问。
戚秀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祁军这两日的动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戚秀骨说:“粮草被烧,后方遇袭,按常理,耶律长夜该有所反应——要么加强防备,要么主动出击。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收拢防线,死守大营。”
顾定安沉吟:“或许是在等耶律长烬伤愈?”
“或许。”戚秀骨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但我总觉得……他们在谋划什么。耶律长烬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耶律长夜也不是。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我们想不到的时机。”
他转身走下城楼,雪沫落在肩头,瞬间融化。
“传令夏侯氏,暂停袭扰,转为密切监视。我要知道祁军大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耶律长烬的动向。”
“是。”
戚秀骨走回行辕,在舆图前坐下,目光久久停留在云京的位置。
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像暴风雪前的寂静,压抑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