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耶律长烬重伤,祁兵转攻为守;坏消息,戚秀骨也倒下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镇戎塞宣抚使行辕内,药气弥漫。
戚秀骨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湿布,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肩的伤口在连日操劳与东南丘陵一战后彻底恶化,化脓发热,军医切开腐肉重新清创时,那狰狞的创口让见惯生死的顾定安都别开了眼。
“殿下……”慎独守在榻边,声音沙哑。
戚秀骨没有回应。他在昏沉中辗转,眉头紧锁,仿佛正经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冷汗浸湿了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枕中。
突然,他嘴唇微动,发出一串破碎的梦呓:
“赢了……但也没赢……”
“死了……好多人……”
顾定安掀帘进来,听见这几句,脚步一顿。他走到榻边,俯身细看,见戚秀骨眼睑颤动,似乎想要醒来,却终究被高热拖回黑暗深处。
“军医怎么说?”顾定安低声问。
“伤口化脓引发的热毒,加上连日心力交瘁,身体垮了。”慎独声音沉重:“军医说,若三日内高热不退,恐伤及脏腑。”
顾定安闭了闭眼。
帐外天色渐暗,北风呼啸,卷着秋末的第一场雪沫,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镇戎塞内一片肃杀,城墙上的守军在严寒中坚守岗位,东南丘陵一战的胜利并未带来太多喜悦——昭军付出了六百余条性命,重伤者还在哀嚎中挣扎。
胜利,从来都是白骨堆砌的。
五日后。
戚秀骨是在黎明时分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帐内只有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窗外天色微明,雪光映进帐中,一片清冷。意识逐渐回归,左肩的剧痛也随之苏醒,像有烧红的铁烙在骨头上,疼得他呼吸一滞。
“咳……”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守在榻边的含袖。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殿下!您醒了?”
戚秀骨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含袖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他起身,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他才艰难开口:“……几日了?”
“五天了。”含袖声音哽咽:“您高烧不退,军医都……”
戚秀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他靠在枕上,闭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尽管那清明之下,是掩不住的虚弱与疲惫。
“战局如何?”
帐帘掀开,顾定安大步走进来,肩上的雪粒还未化尽。见戚秀骨醒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你醒了就好。”顾定安在榻边坐下,沉声道:“祁军退守鹰嘴岩大营,这五日没有异动,但加强了巡逻与防备。斥候探得,耶律长烬重伤未愈,耶律长夜亲自坐镇中军,防线收拢,转攻为守。”
戚秀骨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片刻后,他问:“那夏侯氏的援军呢?”
“昨夜便到了。”顾定安道:“轻步精锐两千,弓弩手五百,已按你的吩咐,秘密驻扎在锁云隘以南的山谷中,未露行踪。”
戚秀骨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这是我们的机会。”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耶律长烬重伤,祁军士气受挫,耶律长夜必然要以稳为主。但‘稳’,恰恰是他最大的弱点。”
顾定安皱眉:“你是说……”
“耶律长夜善守,他的防线一旦建立,便如铜墙铁壁,极难攻破。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不会轻易变阵,不会冒险。”戚秀骨缓缓道:“我们要趁耶律长烬重伤、耶律长夜被迫转攻为守的这段时间,用一把尖刀,插入他这块‘盾’里。”
“尖刀?”
“夏侯氏的轻步精锐。”戚秀骨抬眼看向顾定安:“他们擅山地野战、斥候侦察,来去如风。我要他们绕过祁军正面防线,潜入敌后,烧其粮草、袭其巡逻、断其补给线。”
顾定安沉吟:“风险很大,一旦被围,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时机要准。”戚秀骨道:“耶律长夜现在心思全在防守镇戎塞正面,对侧翼与后方的防备必然松懈。夏侯氏只需快进快出,一击即走,不恋战、不贪功,专挑薄弱处下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密令斥候细探耶律长烬的伤势。我要知道,他到底伤得多重,能不能活下来。”
顾定安看着他:“你担心他死?”
“耶律长烬若死了,耶律长夜和耶律长霞一定会疯。”戚秀骨缓缓道:“一个疯了的、没有顾忌的耶律长夜,可不好对付。耶律长霞也一定会从王庭赶来,为弟弟报仇。
到那时,祁军便不再是求稳求存的军队,而是一群被仇恨驱动的狼。我们……就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除非……我们有把握同时或杀或废他们姐弟三人。”
帐内一时寂静。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在戚秀骨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靠在枕上,闭着眼,仿佛又睡了过去,但紧抿的唇角与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那强行压制的、濒临极限的疲惫。
顾定安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欲走,又回头看了戚秀骨一眼:“你好好养伤,你总得活着,才能守住北疆。”
戚秀骨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含袖重新为戚秀骨换了额上的湿布,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再用些粥?”
戚秀骨摇头,睁眼望向帐顶。良久,他忽然问:“含袖,你说……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含袖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戚秀骨也不需要她回答。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了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可活着的人,又为何要互相残杀?”
没有答案。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雪,与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寂静。
时间在僵持中缓缓流逝。
夏侯氏的援军如一把隐形的尖刀,悄然插入祁军防线后方。他们昼伏夜出,专挑巡逻薄弱的粮道下手,烧毁了三批运往鹰嘴岩大营的粮草,袭杀了数十支巡逻小队,让祁军后方风声鹤唳。
耶律长夜不得不分兵加强后方防备,正面攻势进一步放缓。镇戎塞的压力稍减,顾定安趁机加固城防、补充箭矢滚石,又将重伤员分批送往后方医治。
但昭军也未能扩大战果。
耶律长夜毕竟不是耶律长天,他的防线即便分兵,依然严密。夏侯氏几次试图袭击主营,都被早有防备的祁军击退,折损了百余精锐。
双方在锁云隘至镇戎塞之间的丘陵地带反复拉锯,你攻我守,你退我进,战局陷入焦灼。
转眼又是两月。
塞外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十一月初,朔风岭已是一片银白。大雪封山,粮道难行,双方的后勤都面临严峻考验。
但相比昭军背靠城池、有储备可依,祁军的处境更加艰难——草原的“白灾”并非虚言,斥候探得,祁国境内已有部落因雪灾冻毙牲畜,王庭的存粮正飞速消耗。
鹰嘴岩祁军大营,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寒意。
耶律长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舆图,图上标注的昭国防线比两月前又密集了许多。他眉头紧锁,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耶律长烬坐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肋下的刀伤已结痂,左臂的箭伤也愈合了大半,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未完全恢复。
他披着厚厚的羊皮大氅,手中把玩着那枚青玉扳指,翠绿色的眼瞳盯着跳动的炭火,若有所思。
“不能再拖了。”
耶律长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营中存粮只够支撑一月。若一月内不能打破僵局,我们必须撤军。否则,不用昭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冻死在雪地里。”
耶律长烬抬起眼:“二哥想强攻?”
“强攻镇戎塞?”耶律长夜摇头:“戚秀骨守得滴水不漏,顾定安坐镇中军,夏侯氏在侧翼袭扰。我们强攻,只会流干最后一滴血。”
“那……”
耶律长烬顿了顿,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沿着昭国北疆的防线滑动,从镇戎塞到锁云隘,再到更东边的擎穹关、朔川戍,最终停在云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