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令:即日起,云京四门戒严,只进不出。所有试图冲击城门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
人群彻底安静了。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张脸。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戚承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调转马头,对随从道:“去西市、北市,张贴安民告示。
就说朝廷已调集大军回援,湛王亲守西城,云京固若金汤。让百姓各安其业,不得慌乱。”
他又看向校尉:“调一队人,在城内各主要街口设卡巡逻,发现有散布谣言、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者,一律收押。”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金甲卫骑兵分成数股,冲入各条街道。锣声响起,夹杂着军士的吆喝:“奉肃王令,安民告示——湛王亲守西城,云京固若金汤——百姓各安其业,不得慌乱——”
“囤积居奇者,收押——”
“散布谣言者,收押——”
恐慌被暂时压制下去。人群在军士的驱赶下,慢慢散去。街道上留下一地狼藉: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货物、翻倒的推车,还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
城门终于彻底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云京,成了一座孤岛。
永宁坊,听澜斋。
往日清静的院落,今日却人声嘈杂。数十名学子聚在正堂,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们都是听澜斋的常客,或是寒门子弟,或是小吏之后,因仰慕“顾九娘”的才学与胸怀,常来此读书论道。
张既明和沈老先生离京后,听澜斋便由几位年长的学子轮流打理,依旧每日开门,供人阅读。
可今日,没人有心思读书了。
“祁军真要来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的年轻学子颤声问:“不是说北疆有顾家军守着吗?怎么突然就到云京了?”
“是奇袭。”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沉声道,他父亲在兵部当个小吏,知道些内情:“祁国三皇子耶律长烬,带了一万轻骑,绕道陵国、弘国、宁国,从西南方向杀过来了。北疆的兵力全被牵制在镇戎塞,根本来不及回援。”
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万轻骑,兵临城下。而云京城内,金甲卫虽有三万,但久疏战阵,且要分守四门,真正能战的,能有几何?
“湛王……湛王不是守在西城吗?”有人抱着一线希望:“湛王当年可是‘大昭战神’,有他在,应该能守住吧?”
“湛王是厉害,可他二十年没掌兵了。”一个面容清瘦的学子摇头:“而且他麾下‘十二骑’虽勇,也不过百余人。守一道城门或许可以,可祁军若四面围攻……”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绝望的气氛在堂内蔓延。
突然,陈观开口:“其实……耶律长烬未必会屠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观抬起头,目光平静:“我说,耶律长烬未必会屠城。他在云京为质近十年,大家应该都见过他。
他捐过军粮,修过义学,还出钱帮流民安置……这样的人,不像嗜杀之辈。”
堂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陈观,你糊涂了!”一个激进的学子拍案而起:“他是祁人!是蛮子!是来攻打我们昭国的!你怎么能替他说话?”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现在装得再好,那也是装的!”
“捐军粮、修义学?那是他做质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他带兵打过来了,还能像以前那样?”
陈观等他们吵完,才缓缓道:“我没替他说话。我只是说,他未必会屠城。这有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在云京为质时,命确实捏在昭国手里。可正因如此,他若真想收买人心、为自己铺后路,应该结交权贵、贿赂朝臣才对。
可他捐军粮是给北疆将士的,修义学是给穷人家孩子的,帮流民安置更得罪了不少地方豪强……这些事,对他一个质子有什么好处?”
堂内再次安静。
有人开始思索。
陈观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而且。”陈观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北疆和九殿下……和宣抚使有过约定。若破关,不伤百姓,不辱妇女,不毁典籍。”
“你听谁说的?”有人追问。
陈观摇头:“不能说,但消息来源可靠。”
这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如果是真的……那云京或许还有救?”
“可就算他不屠城,城破了,我们就是亡国之民了!”
“是啊,祖宗基业,三百年的昭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怎么守城!”
“守城?靠谁守?金甲卫那些老爷兵?还是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争论又起。但这一次,话题从“祁军会不会屠城”,转向了“我们能做什么”。
有人提议组织民壮,协助守城。
有人提议筹集粮草,支援守军。
还有人提议写万民书,请求朝廷调更多兵力回援。
“写万民书有什么用?”一个学子苦笑道:“朝廷要是有兵可调,早就调了。现在北疆被牵制,南疆要防宁国,哪还有兵?”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有人不甘心。
陈观忽然站起身。
“我去西城。”他说:“湛王在那里守城,需要人手。我虽不会武,但搬搬石头、递递箭矢总可以。”
堂内再次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人身上。
良久,另一个学子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堂内三十多名学子,大半都站了起来。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几人咬牙站起。
只有两三个家境优渥、胆子又小的,低着头没动。
陈观没有责怪他们,战争之下,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朝站起来的同窗们点点头,然后率先走出正堂。
三十多名学子,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永宁坊的街道,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穿过一队队匆匆调动的金甲卫,逆着人流向西城走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