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勤政殿。
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昭帝戚凌夏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下方,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几位亲王郡王分列两侧,个个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出。
“说啊。”戚凌夏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怎么都不说了?刚才不是吵得挺欢吗?”
就在一刻钟前,这群臣子还在为“是否调水淮兵回援”吵得不可开交。
兵部尚书主张立刻调兵,户部尚书说粮饷不足,吏部尚书说沿途州县恐生变乱,工部尚书说水淮防线不能抽空……
吵来吵去,没个结果。
而现在,最新的急报送来了:祁军前锋已至云京西郊五十里,湛王戚凌骁率三百玄甲卫出城迎击,双方对峙。
五十里。
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
殿内死寂。
良久,户部尚书林如晦颤巍巍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粮价暴涨,盐货短缺,百姓恐慌出逃,若再这样下去,不用祁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怎么稳?”戚凌夏冷冷道:“开仓放粮?官仓里还有多少存粮?够全城数十万人吃几天?”
林如晦语塞。
官仓的存粮,去年就被各世家以各种名目“借”走了大半。
剩下的,要供给金甲卫、百官、宗室……本来就算着指头过日子,如今战事一起,更是捉襟见肘。
“那就让那些世家把粮食吐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开国六姓之一的老将军,因伤卸甲,今日被临时召来议政。
“萧老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吏部尚书连忙道:“世家存粮是私产,朝廷岂能强征?”
“私产?”老将军冷笑:“国都要亡了,还谈什么私产?当年武帝时,北疆告急,各大世家可是主动捐粮捐物的。
怎么,如今昭国承平三百年,反倒养出一群蛀虫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世家出身的朝臣脸色都变了。
“顾将军此言差矣。”一位文臣出列:“世家虽有存粮,但也要养家糊口、周济族人。
如今战事未明,若将存粮尽数捐出,万一……万一城破,世家上下百余口人,吃什么?”
“那就一起饿死!”老将军怒道:“总好过城破之后,被祁人当猪羊宰杀!”
“你——”
“够了!”戚凌夏猛地一拍扶手。
殿内瞬间安静。
戚凌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
“传旨。”他缓缓道:“第一,即日起,云京实行军管。四门紧闭,只进不出。所有粮行、盐行、油行,由朝廷统一征用,按户配给。
敢有囤积居奇、私藏不报者,斩。”
“第二,命各世家、富户,按家产多寡,捐献粮草物资。
捐得多者,战后论功行赏;捐得少或拒不捐献者……以通敌论处。”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密令水淮、襄北各镇,抽调精锐,火速回援。告诉他们,云京若破,昭国便亡。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狠。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对。这个时候,反对就是找死。
“还有。”戚凌夏看向兵部尚书:“湛王那边……还能撑多久?”
兵部尚书低头:“湛王麾下只有三百玄甲卫,虽勇,但兵力悬殊。若祁军全力攻城,最多……最多三日。”
三日。
戚凌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三日之后呢?城破?国亡?他成了亡国之君,被押到祁国汗王面前,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
不,不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戚秀骨……”他喃喃道:“他到哪儿了?”
殿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刚刚公开身份、被派往北疆的九皇子,正在星夜兼程赶回云京。可两千轻骑,千里奔袭,要多少天?
“按行程算,应该快到河内了。”兵部尚书算了算:“但沿途驿馆逃散,马匹补给困难,恐怕……还要五六天。”
五六天。
湛王只能守三天。
差了两三天。
这两三天,就是生死之隔。
戚凌夏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按旨意去办。”
“臣等告退。”
朝臣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戚凌夏一人,和几个屏息静气的内侍。
他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无尽的苍凉。
“父皇,皇祖父,列祖列宗……”他低声自语:“你们把江山交到我手里,我却守不住……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哭喊声的呜咽。
河内郡,官道旁的小村庄。
戚秀骨勒住马,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驿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驿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桌椅翻倒,文书散落一地,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冰冷的灰烬。马厩里空无一马,连草料都被搬空了。
“第十一个了。”慎独策马上前,声音嘶哑:“从昨晚到现在,路过十一个驿馆,九个空的,两个只有老弱病残留守,马一匹都没有。”
戚秀骨闭了闭眼。
他从镇戎塞出发时,带了两千轻骑,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第一天就跑死了三百多匹马,第二天又死了两百多。到第三天,马匹已经折损近半。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在沿途驿馆换马,保持速度。可越往南走,驿馆空置的越多。
显然,祁军逼近的消息已经传开,驿丞驿卒要么逃了,要么被征调走了。
没有马,骑兵就成了步兵。而步兵的行军速度,比骑兵慢一倍还不止。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顾定安派来护送的一位顾家军将领沉声道:“按现在的速度,我们赶到云京至少要七八天。可湛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