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七八天,云京可能已经破了。
戚秀骨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左肩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连日奔波让那刚刚愈合的创口有重新裂开的迹象。
但他顾不上了。
“征马。”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向沿途百姓征马。高价买,用金饼、用玉器、用一切值钱的东西换。
告诉他们,我们是北疆回援的军队,要赶去救云京。”
命令传下去。两千骑兵分成数队,散入沿途的村庄、镇集。
可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战乱将至,稍有家底的人早就带着细软跑了。留下的多是穷苦百姓,家里别说马,连头像样的骡子都少有。
偶尔遇到有马的人家,一听是朝廷征马,头摇得像拨浪鼓。
“军爷,不是我不肯,是这马……这马是我全家的命根子啊!”一个老汉抱着马脖子,老泪纵横:“我儿子前年死了,就剩我和老婆子,还有个小孙子。地里的活儿全靠这匹马,没了马,我们怎么活?”
戚秀骨静静听着,然后解下腰间的玉佩。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是当年顾如敏留给他的少数几件遗物之一。
他随身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老伯,这块玉,换你的马。”他将玉佩递过去:“玉值百金,足够你买十匹好马。但现在,我需要你的马去救更多的人。”
老汉怔怔地看着玉佩,又看看戚秀骨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一身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靛青色皮甲。
“你……你是……”他忽然睁大眼睛:“你是九殿下!是顾持瑾顾先生!”
戚秀骨一怔。
老汉却已经松开马脖子,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殿下!真的是你!我见过你!
去年春上,你来我们村,给孩子们发粮,还请大夫给老王头看病……我记得你!你是顾持瑾,是九殿下!”
戚秀骨想起来了。
去年他游历民间,确实路过这一带。当时这一带遭了旱灾,百姓生活困苦。
他让万裕商号调了一批粮食来赈济,又请了大夫给几个重病的老人看病。
那时他用的是化名“顾持瑾”,却没想到,有人记住了他的脸。
“老伯快请起。”他连忙扶起老汉。
老汉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死紧,浑浊的老眼里滚出泪来:“殿下,云京……云京真的要破了吗?祁人真的要打过来了?”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所以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老汉松开手,转身解开拴马的缰绳,塞到戚秀骨手里:“马你牵走!不要玉!不要钱!我只求殿下……求殿下守住云京,守住昭国!
我儿子就是死在祁人手里的,我不能……不能再让祁人踏进昭国的土地啊!”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颤抖。
戚秀骨握着缰绳,只觉得那粗砺的麻绳像烙铁一样烫手。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强行塞进老汉手里:“玉你收着。
若我能守住云京,战后你凭此玉来云京找我,我十倍还你。若我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若守不住,这玉也就只是一块玉了。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身后将士沉声道:“继续征马!有马征马,没马征骡子,没骡子征驴!甚至牛也行!只要能跑,能载人,统统征来!
告诉百姓,今日借马之恩,我戚秀骨铭记在心。若昭国不亡,必十倍偿还!”
命令再次传下。
这一次,情况有了变化。
当百姓知道这支军队是九殿下率领的、是要赶回云京守城时,态度变了。有人牵出了拉车的驽马,有人牵出了耕地的老牛,甚至有人牵出了家里唯一的毛驴。
“殿下,这驴虽然慢,但能驮东西!”
“殿下,这牛老了,跑不快,但力气大,能拉车!”
“殿下,我家只有这匹骡子,您牵走!”
一个下午,他们征到了三百多匹“马”——其中有真正的战马,有拉车的驽马,有耕地的牛,有驮货的骡子,甚至还有十几头毛驴。
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牛和驴根本跑不起来,最快也只能小跑。骡子好些,但耐力不如马。真正能冲锋的战马,只有不到两百匹了。
“殿下,这样不行。”慎独再次劝道:“您带两百骑先走,我带着剩下的慢慢跟上。您早到一天,云京就多一分希望。”
戚秀骨看着身后这支“杂牌军”,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牛、慢吞吞的驴、还有那些咬牙坚持却明显已经到极限的将士,缓缓摇头。
“不,一起走。”
“殿下!”
“我说,一起走。”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两千人,是北疆最精锐的轻骑。他们跟着我千里奔袭,不是为了被我抛下的。而且……”
他望向东方,望向云京的方向,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那座城墙下沉默的黑色潮水。
“耶律长烬不会立刻攻城,他在等——等云京城内粮尽援绝的谣言发酵成真正的恐慌,等守军因连日紧绷而渐生的疲惫与麻木,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浮动的势力自己冒头。
他在等一个‘势’,一个不需要强攻硬打、城墙便可能从内部裂开的‘势’。”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而清晰:
“我回不回去,不会改变他等的这个‘势’。我若回得慢,云京可能等不到我;我若回得快,也不过是让这场攻防提早进入下一个阶段。”
慎独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殿下为何还要如此急迫?既然他等的时机与您无关……”
“因为这是我的战争。”戚秀骨收回目光,看向慎独,眼底映着荒原上初升的寒星:“我的城池,我的百姓,我的国。
他在等他的‘势’,我在赶我的路。
我们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只是恰好在这座城下,必须分出一个胜负。”
前方,夜色如墨。
云京在等他。
一场无关私情、只关乎家国存亡的战争,在等他。
但慎独懂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躬身:“属下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进。
牛、马、骡、驴混编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缓慢的轨迹。夕阳西下,将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伤痕,烙在苍茫的大地上。
他握紧缰绳,夹紧马腹。
马匹嘶鸣一声,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