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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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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已过,日头渐高,冰冷的光线斜刺里扎上西城墙,将垛口和守军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城内慌乱奔走的民夫与学子身上,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

鼓声如雷。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从祁军大营深处传来的、连绵不断、沉重如大地心跳的闷响。

每一声都伴随着数千铁骑踏碎冻土积雪的震动,顺着城墙根基,一路麻到守军僵硬的脚底。

“弓弩手——上弦——”

“滚石——擂木——就位——”

嘶哑的吼声在城墙各个望楼和垛口间传递,掺杂着金属摩擦、弓弦绷紧、粗重喘息的声音。

金甲卫的士兵们脸色发白,握刀持盾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中许多人,一辈子没经历过真正的攻城战。

真正的战争,不是操演,不是剿匪,是血肉横飞,是下一秒就可能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钉穿咽喉,被一块百斤重的擂木砸成肉泥。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唯有西城门正上方,那段最宽阔的城台之上,玄甲卫沉默地列队。他们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甲胄陈旧染尘,却站得如铁桩一般。

他们没有嘶喊,只是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强弓劲弩、腰间的横刀短刃,还有堆放在脚边,浸了火油、缠了破布的箭矢和擂木。

戚凌骁依旧立在望楼边缘。

风比清晨时更烈,卷着雪沫和远处祁军扬起的尘土,扑打在他深灰色的大氅和银白的重甲上。

甲胄冰冷彻骨,几乎要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热气吸干。

经脉中蛰伏的寒毒被这金属的寒意彻底激醒,像无数细小的冰刃,沿着骨骼和血管游走、切割。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银白长枪的枪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僵硬的青白色。

只有依靠这杆枪支撑着身体大半重量,他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

冷汗早已浸透内衬的衣衫,又在铠甲下被体温和寒意交替蒸腾、冷却,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和模糊,远处祁军那杆苍狼大纛,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涣散成一片晃动的深褐色影子。

但他不能移开目光。

祁军的阵型在鼓声中开始了变化。

最前方的轻骑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身披厚革甲、手持一人高巨盾的步兵。

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墙壁,顶着城头零星试探性射下的箭矢,稳步向前推进。

盾墙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镞斜指天空,蓄势待发。

而在步兵阵的两翼,真正的杀招开始显现——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被健壮的士卒扛着,在骑兵的掩护下,从侧翼快速向城墙贴近。

更远处,还有数辆蒙着生牛皮的撞车,在数百人的推动下,发出隆隆的闷响,目标直指厚重的包铁城门。

耶律拓穹用兵,果然大巧若拙,直指核心,他没有分兵四面,就盯着防御相对最强、但也是他必须突破的西门。

盾阵抗箭,云梯登城,撞车破门,最简单的三样,配上养精蓄锐多日的八千悍卒,便成了最难以抵挡的洪流。

“王爷!”一个穿着金甲卫校尉铠甲的将领匆匆登上城台,脸色惶急:“祁贼势大,弓弩难以穿透盾阵!

是否……是否启用城头预留的‘猛火油柜’和‘霹雳火球’?工部库房里还有前年封存的……”

“不可。”

戚凌骁的声音打断了他,因竭力压抑疼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校尉一愣:“王爷?为何?此刻正是……”

“因为耶律长天手里,有从白玉京买的‘雷火砲’。”

戚凌骁的目光依旧盯着城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云京一动火器,无论规模大小,北疆的祁军立刻就有了动用雷火砲轰击镇戎塞关墙的理由。

顾定安手里没有对等的火器,关墙再厚,也经不住连日炮轰。到那时,北疆防线一溃,耶律长夜的数万主力长驱直入,与耶律长烬前后夹击……昭国就真的完了。”

校尉张了张嘴,脸色由惶急转为惨白。他只顾着眼前城墙的安危,却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火器是双刃剑,更是打破默契的引信。

云京可以靠火器暂时逼退耶律长烬,但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北疆的沦陷,和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可是王爷……不用火器,我们……我们怎么守?”校尉的声音带上了绝望。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涌来的潮水,看着己方城头上那些脸色发白、手脚不稳的金甲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用命守。”

戚凌骁缓缓吐出三个字,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那校尉一眼。

那双因常年倦怠和病痛而显得灰蒙蒙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告诉将士们,身后是云京,是他们的父母妻儿。祁人破城,依照草原旧例,三日不封刀。”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守住,要么死。

而只要多守一刻,北疆就多一分稳固,宣抚使……就多一分赶回来的希望。”

校尉浑身一震,看着戚凌骁苍白如纸、却神色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一股混杂着恐惧、羞愧和决绝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用力一抱拳,嘶声道:“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传令!金甲卫上下,誓与城墙共存亡!”

他转身奔下城台,嘶哑的吼声很快在城墙各处响起:“王爷有令!死守城墙!身后是云京父老!多守一刻,北疆多一分希望!宣抚使正在回援!”

“死守——”

“死守——”

零星的呼应起初显得虚弱,但随着命令一层层传递,随着祁军盾墙进入百步之内、箭雨开始如同飞蝗般从盾阵后倾泻而上,钉在垛口、盾牌和血肉之躯上,引发第一波惨叫和混乱时,求生的本能和绝境下的血性被同时点燃。

“弓弩手!仰射!抛射!覆盖盾阵后方!”

“滚石!砸云梯!”

“金汁!烧沸了没有?!快!”

城头的指挥声、怒吼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重物滚落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戚凌骁没有再具体指挥。他将指挥权完全下放给了星纪和那位金甲卫校尉。他的全部心神和残存的气力,都用来维系一个姿态——站立,望向城外,尤其是望向那杆苍狼大纛,以及大纛之下,缓缓策马向城墙行来的深褐色身影。

耶律拓穹没有待在安全的阵后。

他亲自来到了冲锋的步兵阵侧后方,距离城墙已不足三百步。这个距离,城头的强弩已经可以对他构成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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