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河内郡官道上的薄冰,溅起浑浊的雪泥。戚秀骨伏在马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左肩的旧伤随着每一次颠簸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骨缝里搅动。
连日奔袭,每日只歇两个时辰,连慎独那样铁打的人眼底都布满了血丝,更何况他这具本就被北疆风雪掏空了大半的身子。
可他还不能停。
云京在等,城墙上那道银白的身影在等。祖母、怀棠、舅舅的家眷在等。
“殿下。”慎独策马靠近,声音嘶哑得厉害:“前方五里有个废弃的驿亭,是否稍作休整?您……您的脸色……”
戚秀骨摇了摇头,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用鞭梢轻轻点了点前方,示意继续赶路。
两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一千八百余骑。掉队的人马要么是马匹累毙,要么是伤病实在撑不住。
剩下的这些,也大多人困马乏,全凭一口气吊着。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拐弯处,三骑快马逆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昭国边军斥候皮甲的年轻人,脸上满是冻伤和尘土。
他远远看见这支队伍,眼睛一亮,猛地勒住马,嘶声喊道:“前方可是北疆宣抚使麾下?”
慎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策马上前:“正是,你是何人?”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三枚用火漆封着的细竹筒,双手捧过头顶:“标下乃夏侯氏西南哨骑!奉家主之命,星夜兼程,将此三封密报送呈宣抚使殿下!”
戚秀骨心脏猛地一沉。
三封,同时送到。
他接过竹筒,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竹面,竟有些抖。慎独迅速用匕首划开封蜡,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密写纸,递到他手中。
第一封。
字迹仓促,是夏侯氏安插在祁军中的暗桩用特殊药水写就。戚秀骨垂眸细看,起初神色尚稳,待到中间某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西线祁军主力已抵云京城西三十里。阵前大纛非耶律长烬之旗,乃苍狼啸月。持纛者未着甲,赤身披褐氅,目如翠火。疑为——”
后面那个名字,写字的人似乎犹豫了,墨迹有一瞬的凝滞,最终还是落下:
“耶律拓穹。”
戚秀骨闭上眼。
二十年,那个人终究还是从荒原深处走出来了。为了湛王叔?还是为了……彻底碾碎昭国最后一丝侥幸?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看向第二封。
这封字迹更潦草,是顾澄江从宁国承安发回的急报:
“宁帝已秘密签署国书,同意祁宁联盟,默许宁国划水而治、抢占昭国商道。长靖公主……将被作为筹码送出,具体去向、婚配何人,国书未明,宁廷讳莫如深。
霁王明月被严加看管,营救无望。四日内,宁国西境驻军将后撤百里,为祁军让出通道。”
戚秀骨握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
明晏。
去向未明,婚配未明,像一个被随意标注在条约角落的物件。
而宁帝,那个短视懦弱的君主,用商道和一个人的命运,换来了什么?短暂的边境安宁?还是引狼入室的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压不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灼热。他展开第三封。
这封来自云京,字迹颤抖,显然写的时候极度惊恐:
“朝议汹汹。以户部尚书林如晦为首,七位阁老、十二位京官联名上疏,言‘云京墙高而兵疲,粮寡而民慌,不可久守’。
建议陛下‘暂避锋芒,移驾东南,以阳春为行在,依托青淮水重整河山’。陛下……陛下已密令工部、内府清点宫中国器、典籍,装箱待运。
金甲卫抽调三千精锐,护驾南迁之议……似已定夺。”
戚秀骨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慎独忍不住低声唤他:“殿下?”
然后,戚秀骨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哑,像冬夜里断裂的枯枝。笑着笑着,他忽然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慎独脸色大变,伸手想扶他,却被戚秀骨摆手止住。
他摊开手心。
掌心里,一团暗红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目惊心。
“殿下!”慎独的声音变了调。
戚秀骨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摊血,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旧伤崩裂,连日透支,心力交瘁……这副身子,到底还是撑到了极限。
可他怎么能倒?
耶律拓穹兵临城下,湛王叔拖着寒毒之躯在城头死守。
明晏被当成货物一样准备送入虎口,生死未卜。
祖母、怀棠、舅母、表兄表妹们,还在云京那座即将被抛弃的孤城里。
而他的父皇,他效忠的君王,已经在准备逃跑。
“哈……”他又笑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抬手用力擦去。眼底那片空洞迅速被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填满——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退无可退的狠厉。
两千骑,对八千。
一个身中寒毒武功尽废的守将,对一个北祁军神。
一个重伤未愈的主帅,对一个伤愈接近全盛的进攻奇才。
一座被皇帝放弃的城,对一支为生存而战的军队。
怎么看,都是死局。
可他还得去。
因为湛王叔还在城里,怀棠还在宫里,祖母还在庆兴宫,顾家的二表兄、四妹妹、五妹妹、舅母……他们都在。
就算城破了,他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
“慎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在。”
“传令全军: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干粮、伤药。能跑的马继续跑,跑不动的马……杀了,取肉为粮。”
慎独瞳孔一缩:“殿下,那些马是百姓……”
“我知道。”戚秀骨打断他,目光望向灰蒙蒙的东方天际:“所以这笔债,我戚秀骨记着。若昭国不亡,我十倍偿还。若昭国亡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昭国亡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还有。”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慎独一人听见:“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擅潜行的好手,脱离大队,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先赶回云京。”
慎独抬头:“殿下要我回去做什么?”
“做三件事。”戚秀骨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找到星纪,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必须保湛王叔活着。若城破,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性命。”
“联络我们在宫中的暗线,摸清太后、端禧公主以及顾家女眷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一旦城内有变,立刻动手救人。”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寒:“火器存放地你应当清楚,全部带入城内,预埋在各处,待命。”
慎独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戚秀骨摆了摆手:“我们在云京城下汇合。”
慎独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决绝,更有誓死相随的忠诚。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迅速点齐人手,脱离大队,如一支黑色的箭矢射向东方。
戚秀骨望着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重新握紧缰绳,挺直了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全军听令!”他扬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加速前进!目标云京!我们赶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一字一句:“救我们的国,救我们的家,救我们……必须守护的人!”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
□□那匹从老汉手中换来的老马嘶鸣一声,奋力向前冲去。
身后,一千八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踏碎冰雪,踏碎绝望,踏出一条染血的归途。
前方,是烽火连天的云京。
是宿敌对决的战场。
是君王弃守的国都。
更是他必须回去、必须守住、必须从炼狱里抢出几缕生机的——家。
戚秀骨咬紧牙关,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强行咽下。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闭眼。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要睁着眼,看着这条路走到尽头。
无论尽头是生,是死,是国破家亡,还是……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