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弓弩手像幽灵一样,射完一轮立刻消失,换个位置再次出现。
等祁军左路前锋狼狈退出永宁坊北街时,清点人数,折损四十七人,伤者过百。
而他们连一个敌人的尸体都没留下——那些伏兵在得手后迅速钻入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样的场景,在永业坊南街、在朱雀大街“四通牌楼”附近,几乎同时上演。
右路祁军在一座粮栈外遭遇火油罐袭击,大门被烧毁,冲入粮栈的三十余人遭瓮中捉鳖,全军覆没。
中路祁军在“四通牌楼”遭遇来自两侧屋顶的滚石擂木,队伍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混战中损失近百人。
消息传回耶律长烬耳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停云阁旧址,二楼。
耶律长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远处零星升起的黑烟,脸色阴沉如水。
耶律拓穹坐在他身后的桌边,手中端着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冰凉。他翠绿色的眼瞳望着桌面——
那里摊着一张简陋的云京城坊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三条祁军推进路线,以及遭遇伏击的位置。
“左路,永宁坊北街,伏击点两处:二楼弓弩,巷尾短兵。”
“右路,永业坊南街,伏击点一处:粮栈火攻。”
“中路,朱雀大街四通牌楼,伏击点一处:屋顶滚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次伏击,间隔不到一刻钟。伏兵人数不多,左路约四十,右路约三十,中路约五十。
战术一致:利用地形,突然发难,一击即走,绝不缠斗。”
“巷战。”耶律拓穹吐出两个字:“戚凌骁把战场从城墙,搬到了街巷。化整为零,游击袭扰,用空间换时间,用鲜血换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耶律长烬:“他在等,等戚秀骨回来。”
耶律长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戚秀骨。
他还在路上吗?按时间算,应该快到了。
“传令。”耶律拓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街巷:“全军停止推进,就地扎营。各队收拢至主要街口,控制坊门,夜间加倍警戒。”
“明日天亮,改变战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不分三路,集中兵力,逐坊清剿。
遇到可疑屋舍,不强攻,用火逼,用烟熏。街巷太窄,就拆墙,拆屋,拆出一条路。”
“他要玩巷战,我们就陪他玩,但玩法……得按我们的规矩。”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他转身欲走,去传令,却又被耶律拓穹叫住。
“长烬。”
耶律长烬停下脚步。
耶律拓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苍凉的东西:“告诉将士们,今夜……可能会很漫长。”
子时将近。
云京东郊,十里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戚秀骨勒住驴,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巨城——城墙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城头摇曳,像濒死巨兽残存的眼。
他左肩的旧伤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靛青色皮甲下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连日奔走,其后征用来的农畜只剩一半,剩下的也口吐白沫,随时可能倒下。
身后跟着的一千八百骑,此刻只剩一千五百余人,人人疲惫欲死,却依旧死死握着缰绳,望着那座城。
慎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黑衣上沾满尘土和血迹:“殿下,东门守军已接应,湛王在永宁坊染坊地窖。
祁军入城后遭遇三次伏击,损失约两百人,现已停止推进,在主要街口扎营。”
戚秀骨缓缓点头。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城西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火光——那是祁军的营地。望着城内那片深沉如海的黑暗——那是他的国,他的家,他必须守护的人。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却字字清晰:“全军徒步进城。
从东门潜入,沿预设路线,分散前往各预设集结点。”
“告诉将士们,我们回家了,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一字一句:“从今夜起,你们和湛王并肩作战。
若是本殿有不测……你们便在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舍,每一寸土地上……让祁人知道,什么叫‘寸土必争,血债血偿’。”
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生根。生根在街巷里,在百姓中,在祁军必经之路上。等。”
“等什么?”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
戚秀骨沉默片刻,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望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我,或者湛王叔,创造出一个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但无人质疑。他们迅速分成十队,如水滴渗入土地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城墙的各个方向。
最后只剩下戚秀骨一人,还有他身边那头从老汉手中换来的老毛驴。
毛驴已经很老了,背上驮着个破烂的褡裢,蹄子上裹着厚布,走得慢吞吞的。
戚秀骨没有换马,没有披甲,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靛青色皮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氅。
他翻身上驴——动作有些迟缓,左肩的伤让他险些没能坐稳。但他最终还是坐了上去,扯了扯缰绳。
“走吧。”他对毛驴说。
毛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云京东门缓缓走去。
一人一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走向那座被敌军半围的孤城。
画面有些可笑。
可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他时,没有人笑。
当戚秀骨骑着毛驴出现在东门外时,守门的校尉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他就这么一个人,骑着一头老毛驴,从黎明的薄雾里缓缓走来。没有随从,没有护卫,甚至没有一匹像样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