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烬猛地勒住马。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三路队伍,收拢阵型!每队前派斥候探路,两侧屋顶、窗口,重点戒备!遇到可疑屋舍,不许擅自闯入,先用火箭试探!”
命令迅速传开。
祁军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阵型收得更紧,盾牌举得更高,弓弩手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但已经晚了。
城西,永宁坊深处,一座废弃的染坊地窖。
戚凌骁靠坐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上那件深灰色大氅已经沾满尘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呼吸微弱而急促。
星纪跪在他身侧,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地窖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出周围几十张沉默而坚毅的脸——都是玄甲卫的老兵,甲胄染血,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爷,药……”星纪声音发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戚凌骁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
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可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各队位置……”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地窖角落里,一个穿着玄甲卫轻甲、脸上抹着煤灰的年轻士兵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却清晰:“禀王爷!
听澜斋陈观带领的学子队,已协助金甲卫老卒,将西城三坊百姓七成以上疏散至地窖、密室,余下三成撤往城东。
目前祁军分三路缓进,左路已入永宁坊北街,右路入永业坊南街,中路沿朱雀大街至‘四通牌楼’。”
“我军散兵位置:永宁坊北街‘陈记铁铺’后巷,伏兵二十,弓弩手八;永业坊南街‘刘家粮栈’二楼,伏兵十五,弓弩手六;朱雀大街‘四通牌楼’两侧屋顶,伏兵三十,弓弩手十二……其余各队,均已按预设区域就位。”
戚凌骁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因极度疲惫和病痛而灰蒙蒙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余烬。
“好。”他吐出一个字,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压下:“传令各队……等祁军过半,听哨响为号,再动手。”
“记住,一击即走,不缠斗,换位置再打。”
“目标不是歼灭,是拖延,是消耗,是让他们的马蹄在这街巷里一寸一寸……染血。”
年轻士兵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快步离开地窖,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暗道里。
星纪看着戚凌骁惨白的脸,眼眶发红:“王爷,您必须歇息片刻,再这样下去……”
“我不能歇。”戚凌骁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耶律拓穹在城里。他很快……就会看出门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在他看明白之前……我们要让他多流点血。”
永宁坊北街。
祁军左路前锋三百人,在千夫长的带领下,谨慎地沿着街道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街巷狭窄,马匹反而成了累赘。
街道两侧是连绵的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寒风中摇晃。偶尔有野猫从屋顶蹿过,引发一阵弓弦绷紧的声音。
千夫长眉头紧皱,这种寂静让他心里发毛。
他参加过草原部落的厮杀,参加过边境城寨的攻坚,却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敌人不见了,百姓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户,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随时可能将他们吞没。
“加快速度!”他厉声喝道:“穿过这条街,前面就是坊门,控制坊门后扎营!”
队伍加快脚步,马蹄声、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突兀地撕裂了寂静。
下一瞬,街道右侧“陈记铁铺”二楼紧闭的窗户猛地打开,八名弓弩手探出身,弓弦震动,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街心的祁军。
“敌袭——举盾——!”
惨叫与怒吼同时炸开,箭雨覆盖了队伍中段,五六名祁军士兵中箭倒地。盾牌手慌忙举盾抵挡,但来自二楼俯射的箭矢角度刁钻,仍有数支穿过缝隙,钉入血肉。
“放箭,压制二楼——!”千夫长嘶声下令。
祁军弓弩手仓促还击,箭雨泼向二楼窗口。但窗户在射出第一轮箭矢后立刻关上,箭矢钉在木板和砖墙上,徒劳无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街道左侧一条小巷里,突然冲出二十余名手持短刀、铁矛的昭军士兵。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甲,有的甚至只是布衣,但动作迅捷如狼,直扑祁军队伍尾部!
“后面,后面有伏兵!”
短兵相接的惨烈搏杀在街尾爆发,这些昭军士兵显然受过巷战训练,三人一组,背靠背,专攻下盘和马腿。
祁军骑兵在狭窄街巷里无法冲锋,成了活靶子,战马嘶鸣着被刺倒,骑手摔落马下,瞬间被乱刀砍杀。
“结圆阵——!”千夫长目眦欲裂。
训练有素的祁军迅速向中央收拢,盾牌向外,长矛前指,试图结成防御圆阵。但街道太窄,队伍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
尾部的混乱还在蔓延,中段又遭遇第二轮箭雨——
“咻——咻——!”
这次箭矢来自屋顶。
不知何时,两侧屋顶上出现了十几名弓弩手,他们没有瞄准密集的盾阵,而是专射阵型边缘、试图向两侧巷道搜索的祁军斥候!
三名斥候应声倒地。
千夫长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不是零星的抵抗,这是有组织的、分层次的伏击。
箭矢来自不同方向,伏兵选择最脆弱的时机和位置,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是……撕咬。像狼群撕咬庞大的猎物,一口一口,放血,疲敌,乱其阵脚。
“撤退!”千夫长当机立断,嘶声吼道:“退出这条街,撤回坊门——!”
命令下达,祁军开始且战且退。盾牌手掩护,弓弩手向屋顶和可疑窗口漫射,试图压制暗处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