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自耶律长烬离京后便被彻底封起来了,两年来也并没有迎到新的主人,只是一直静静伫立在此处。
停云阁二层。
耶律长烬站在窗前,翠绿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城门豁口处的那一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木质框架发出细微的呻吟。
戚秀骨。
他真的来了,不是带着援军,不是带着计谋,不是带着任何可以扭转战局的东西。
他就这样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走进了这座已经被祁军控制了大半的城池。
耶律长烬看着他被粗暴地拽下驴背,看着他肩头的伤口崩裂流血,看着他被两个士兵肆意搜身、推搡、羞辱。
那一瞬间,耶律长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紧得发疼。
戚秀骨看上去更瘦了。
那身靛青色的皮甲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宣纸,只有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为那张脸添上几分触目惊心的病态。
他站在那里,肩头染血、浑身染尘,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吹碎。
可耶律长烬知道他不会碎。
“王叔。”耶律长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他来了。”
耶律拓穹坐在桌边,手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桌面的沙盘上,落在云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标记上。
“我看见了。”耶律拓穹说,声音平静如铁:“一个人,一头驴。”
“他想做什么?”耶律长烬问,像是在问耶律拓穹,也像是在问自己。
耶律拓穹沉默了片刻。
“攻心。”他说,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空气里:“不是对士兵,是对你我。”
耶律长烬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是的,攻心。
戚秀骨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他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城,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到他们面前,不是为了送死,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攻心。
攻耶律长烬的心,攻耶律拓穹的心。
他知道耶律长烬了解他,知道耶律长烬会看出他的虚弱、看出他的伤痛、看出他强撑之下的不堪一击。
他也知道,耶律长烬会因为这份了解而产生动摇——不是动摇于旧情,而是动摇于判断。
一个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的对手,为什么要这样走进来?
一定有后手。
一定有算计。
而这份疑虑,就是戚秀骨要的。
至于耶律拓穹——戚秀骨不了解耶律拓穹,但他了解顾家人,了解湛王戚凌骁。
耶律拓穹也了解顾家人,了解戚凌骁。
所以戚秀骨知道,耶律拓穹会在他身上看到顾家人的影子,看到戚凌骁的影子。
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打不碎、折不断、烧不化的东西。
那种为了守护某种东西,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东西。
那种耶律拓穹在戚凌骁身上见过,在顾如锐身上见过,现在又在戚秀骨身上见到的东西。
那种……会让耶律拓穹产生一瞬迟疑的东西。
一瞬,就够了。
耶律拓穹沉默地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也落在戚秀骨身上,看了很久,然后,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像。”他只吐出一个字。
耶律长烬没有问“像谁”,他知道。
像戚凌骁。
“他不会在将士面前开口。”耶律长烬缓缓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知道我不会给他那个机会。动摇军心,是死路。他不要死,他要活,要谈。”
“所以他会要求单独见我们。”耶律拓穹接道,目光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看向耶律长烬:“而我们必须见他。因为我们也想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有什么后手。”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搜身已经结束,戚秀骨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肩头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那两个士兵退开了,百夫长正对着这边打手势,请示该如何处置。
“带他过来。”耶律长烬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祁军副帅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单独,不要绑,不要押,请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他客气点。”
百夫长愣了愣,但很快领命,转身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收起了刀,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扶了戚秀骨一把——虽然动作依旧僵硬。
戚秀骨抬起头,看向停云阁二层。
隔着一段距离,耶律长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然后,戚秀骨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朝着停云阁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