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设在停云阁二层,原本的雅间被清空,只留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云京城坊图,桌上摆着沙盘,沙盘上插着代表祁军和昭军的小旗。
戚秀骨被“请”进来时,耶律长烬和耶律拓穹已经坐在了桌边。
耶律拓穹依旧披着那件墨色的袍子,只是衣扣解开。他翠绿色的眼瞳落在戚秀骨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耶律长烬坐在他身侧,穿着靛青色的祁军轻甲,外罩羊皮大氅。他的目光也落在戚秀骨身上,比耶律拓穹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警惕、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戚秀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左肩的血还在慢慢渗出。
“九殿下。”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平静,用的是敬称,却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请坐。”
戚秀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耶律拓穹一眼,然后缓缓走到桌边,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透着疼痛,可姿态却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属于昭国皇子的、刻进骨子里的优雅。
“三殿下。”戚秀骨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并肩王。”
耶律拓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殿下孤身入城,所为何事?”
“谈判。”戚秀骨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耶律长烬挑了挑眉:“谈判?殿下以什么身份谈判?以什么筹码谈判?”
“以昭国北疆宣抚使的身份。”戚秀骨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迎上耶律长烬的视线:“以云京城内,尚未被你们完全控制的六成街巷、三千金甲卫残兵、两百玄甲卫、以及……数万户百姓为筹码。”
耶律拓穹的翠绿色眼瞳,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耶律长烬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攻破了西城门,控制了三条主干道,占领了三成街坊。”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字一句剖开现状:“但剩下的七成,你们打不下来。不是兵力不够,是时间不够,是人心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道:“巷战,拖得越久,对你们越不利。八千轻骑,困在云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每日伤亡都在增加,士气都在消耗。而你们的后方——”
他看向耶律长烬:“穿越陵国荒神原、断云嶂,借道弘国、宁国,千里奔袭,补给全无,你们撑不了十天。”
耶律长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戚秀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愿在将士面前提及的事实。
“所以,殿下想怎么谈?”耶律长烬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停战。”戚秀骨说:“你们退出云京,退回祁国境内。我以昭国北疆宣抚使的名义,保证你们安全撤离,不追击,不断后。”
耶律长烬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着嘲讽:“殿下觉得,我们会答应?”
“你们必须答应。”戚秀骨的目光转向耶律拓穹,看向那双翠绿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你们没有选择。”
耶律拓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铁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有后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秀骨点了点头:“有。”
“是什么?”耶律长烬追问。
戚秀骨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耶律拓穹,缓缓说道:“一字并肩王十八年前与湛王一战,未分胜负。
十八年后,您出山,是为了与湛王再战一场,了结宿命,对吗?”
耶律拓穹没有说话,但翠绿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湛王在城里。”戚秀骨继续说道:“他在等您。等您去找他,等您与他一战。可如果您继续打下去,继续在街巷里消耗时间、消耗兵力、消耗士气——
等您终于打到内城,打到湛王面前时,您还有多少力气?您麾下的将士,还有多少战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您要的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还是一场胜之不武的围剿?”
耶律拓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戚秀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深处的那根神经。
十八年了。
他等这场对决,等了十八年。他要的不是胜利,不是功勋,是一场真正的、公平的、了无遗憾的对决。
可如果,当他终于站在戚凌骁面前时,自己已疲惫不堪,麾下将士伤亡惨重,士气低落——那还是他想要的决战吗?
耶律长烬看着耶律拓穹的表情,心中警铃大作。
戚秀骨的攻心,开始了,而且,他找对了方向。
“殿下好算计。”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可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按你的想法走?我们完全可以现在杀了你,然后继续攻城。
没有你,云京的抵抗只会更弱。”
戚秀骨转头看向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让耶律长烬的心脏狠狠一缩。
“杀了我?”戚秀骨轻声重复,语句里几乎能听出他的讥诮:“三殿下,你敢吗?”
耶律长烬的拳头,在桌下骤然握紧。
“杀了我,云京城内的抵抗不会更弱,只会更疯狂。”戚秀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因为我会死,可我的死,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让所有还在抵抗的人,让所有还藏在街巷里的百姓,让所有还对昭国存有希望的人,彻底疯狂的旗帜。”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耶律长烬的眼睛里:“到那时,你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有组织的巷战,而是无处不在的复仇。
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刀,每一口井里都可能下了毒,每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可能在你转身时,把匕首插进你的后背。”
“你们八千轻骑,能杀光云京数万百姓吗?”戚秀骨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耶律长烬心头:“就算能,杀光之后呢?你们得到了什么?一座空城,一片废墟,和整个昭国、乃至整个天下永世不灭的仇恨?”
“两军交战,你们甚至容不下一个重伤的来使,若是传出去,劝降、招降将难上数倍。”戚秀骨丝毫不慌,还饶有闲心的分析起来,甚至拿起一面小旗,插在了宁国所在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