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还敢与你们合作吗?他们敢与一群只知杀戮的战争野兽合作吗?北祁二殿下一日不破北疆,你们便一日不可补给,宁国可不会再给你们原路退回的机会。”
耶律长烬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话,因为他知道,戚秀骨说的,都是真的。
杀戚秀骨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所以,你们不敢杀我。”戚秀骨总结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只能跟我谈。而我的条件,就是停战,退兵。”
雅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戚秀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肩头伤口渗血,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嗒。
嗒。
嗒。
像倒计时的计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耶律拓穹忽然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在室内投下浓重的阴影,翠绿色的眼瞳落在戚秀骨身上,像两把淬火的刀。
“你很像他。”耶律拓穹说,声音低沉如铁:“不是长相,是骨头里的东西。”
戚秀骨抬头看着他,没有回应。
“戚凌骁也是这样。”耶律拓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耶律长烬说:“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会死,还是要站在那里,挡在前面。因为身后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顾家人,都是这样。”
戚秀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你不是来送死的。”耶律拓穹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来谈判的。你用你的命,用云京的存亡,用我和戚凌骁的宿命,逼我们退兵。”
戚秀骨缓缓点头:“是。”
“如果我们不退呢?”耶律拓穹问。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左肩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他摸索着,从绷带最深处,抽出了一枚拇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一端连着一根细细的引线。铜管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耶律长烬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铜管——就在刚才,他的士兵搜过戚秀骨全身,却唯独没有彻底检查那团肮脏染血的绷带。
戚秀骨利用了自己的伤口,利用了士兵对血腥和污秽的本能避讳,将最后的杀器藏在了最显眼又最隐蔽的地方。
“猛火雷。”戚秀骨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寻常器物:“改良过的,威力足以炸平这座楼,连带周围三丈之内,片瓦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长烬和耶律拓穹,最后落在耶律长烬震惊的脸上:“而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耶律长烬的声音绷紧了。
“意思是。”戚秀骨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从你们攻破城门的那一刻起,云京城就已经是一座埋在火药上的危城。
我的人藏在你们还没控制的街巷里,守着十七处预设的引爆点。
那些地方埋着的火药量,足以把整个西城,连同你们八千轻骑的主力,一起送上西天。”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如果云京注定走上绝路,那我选择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包括你们,包括这座三百年国都——一起陪葬。
你们可以占领云京,但你们得到的只会是焦土和尸骸。你们的草原勇士,将永远埋在这片他们陌生的土地上,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雅间内的空气凝固了。
十八年来,耶律长烬见过戚秀骨太多面目——深宫里温润隐忍的“公主”,听澜斋中侃侃而谈的“顾九娘”,朝堂上冷静反击的布局者,北疆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统帅。
每一次,戚秀骨都像水,无形无相,迂回渗透,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破局。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戚秀骨没有迂回,没有隐藏,没有布局。他就这样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明晃晃地走到刀锋前,亮出了所有獠牙。
那是一种走上绝路的囚徒才有的姿态——不是求生,而是赌命。
赌对方不敢跟他一起死,赌对方舍不得已经到手的战果,赌对方心里还有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耶律长烬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太了解戚秀骨了,了解他的智慧,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为了守护的东西可以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当戚秀骨选择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摊牌时,耶律长烬知道——这一次,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的通牒,来自一个走上绝路的囚徒,用自己和整座城池作为赌注的、疯狂的赌局。
耶律拓穹的翠绿色眼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耶律长烬死死盯着那枚铜管,盯着戚秀骨苍白的手指搭在引线上,仿佛随时都会拉动。
“你疯了。”耶律长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也许。”戚秀骨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但这是你们逼我的。”
雅间内,空气凝固如铁。
三人对峙,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根细细的引线,在戚秀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而窗外,云京城的巷战还在继续。
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
这座三百年的国都,正在血与火中,一点点走向未知的命运。
而决定这命运的钥匙,此刻握在一个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偏偏站得笔直的青年手中。
握在那根细细的、一拉即断的引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