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戚秀骨指尖搭在引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粗陶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像一尊石像,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钉在耶律拓穹脸上。
他在赌。
赌耶律拓穹不会跟他一起死,赌耶律拓穹心里还有比攻破云京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一场公平的对决,比如那些跟随他千里奔袭的八千草原勇士的性命。
耶律长烬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戚秀骨搭在引线上的手指,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扑过去夺下铜管?让弓箭手从窗外射杀?还是……赌戚秀骨不敢拉?
但他太了解戚秀骨了。
这个人平时如水,可一旦被逼到绝路,是真的会玉石俱焚。
当年他在漕运案,能与谢家缠斗;在北疆,他能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而现在,他能孤身一人走进这座已被祁军控制大半的城池,亮出最后的獠牙。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做好了与云京同归于尽的准备。
“戚秀骨。”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放下那东西,我们可以谈。”
“我在谈。”戚秀骨的目光依旧盯着他们:“我的条件很简单——退兵,你们回草原,我保证你们安全撤离。”
耶律拓穹翠绿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欣赏。
他缓缓站起身,墨色外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粗砺的光泽,胸膛从大敞的领口裸露出来,肌肉线条分明,像一尊经过千锤百炼的青铜雕像。
“你很像他。”耶律拓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戚凌骁年轻时,也是这种性子——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戚秀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但你不是戚凌骁。”耶律拓穹继续道,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戚秀骨:“你是戚秀骨,是昭国的九皇子,是北疆宣抚使。
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一座云京,还有北疆防线,还有那些信任你、追随你的将士和百姓。”
他在戚秀骨面前停下,翠绿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倔强的眼眸:“你拉下引线,云京会毁,我们会死,但昭国也就彻底走上绝路。
耶律长夜会从北疆长驱直入,宁国会趁火打劫,陵国、弘国会分食残骸——你真想让昭国三百年的国祚,断送在你手里?”
戚秀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耶律拓穹看到了,但他没有趁机上前,反而后退了半步,给了戚秀骨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不会退兵。”耶律拓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上:“八千轻骑,穿越荒神原、断云嶂,借道弘国、宁国,一路折损近两千儿郎,才站在这云京城下。
退兵,我无法向那些埋骨他乡的勇士交代。”
戚秀骨的心沉了下去。
但耶律拓穹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谈一个折中的条件。”
“什么条件?”戚秀骨的声音很轻。
“第一,祁军不会再继续南下。”耶律拓穹道:“我们止步云京,以此为界,与昭国划水而治。青淮水以南,仍是昭国国土。”
“第二,云京城内,不愿归顺祁国的百姓、官员、将士,可分批出城,由祁军护送至青淮水以南。我以一字并肩王的名义起誓,绝不追击,绝不为难。”
“第三……”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和湛王,必须留下来。”
雅间内一片死寂。
耶律长烬猛地抬头看向耶律拓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戚秀骨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耶律拓穹拒绝,双方同归于尽;耶律拓穹同意退兵,但提出苛刻的条件;甚至耶律拓穹直接动手,夺下他手中的铜管……
但他没想到,耶律拓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不退兵,但止步云京;允许百姓撤离,但要求他和湛王留下做人质。
这既保全了祁军的战果,又给了昭国喘息之机;既避免了玉石俱焚,又掌握了最重要的筹码。
而最让戚秀骨心惊的是——这个条件,正中他下怀。
他孤身进城,亮出猛火雷,以整座云京为赌注,为的是什么?
不是真的要和云京同归于尽,而是逼耶律拓穹坐下来谈,逼他做出让步,为云京的百姓和将士争取一条生路。
至于他自己……从决定回援云京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留下做人质,意味着昭国还有谈判的余地,意味着湛王叔还能活下来,意味着云京的百姓能安全撤离。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可他现在不能立刻答应。
太轻易的妥协,会让耶律拓穹起疑,会让这场谈判失去分量。
“一字并肩王这是在羞辱昭国吗?”戚秀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冷意:“让皇子和亲王留下做人质,与城破国亡何异?”
“不是羞辱,是保障。”耶律拓穹平静道:“祁军止步云京,不再南下,这是对昭国最大的让步。
但我们也需要保障——保障昭国不会在喘息之后,集结兵力反扑;保障这场战争,到此为止。”
“你和湛王留下,祁国与昭国便可签订和约,划江而治,互不侵犯。”耶律拓穹看着戚秀骨:“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总要有人为和平付出代价。”
戚秀骨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枚冰冷的铜管,看着铜管上沾满的血迹。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寒冷。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左肩的伤口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必须撑下去。
至少,要把这场戏演完。
“我需要时间考虑。”戚秀骨抬起头,看向耶律拓穹:“也需要……和湛王叔商议。”
“可以。”耶律拓穹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要听到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此期间,祁军会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包括巷战。但若一个时辰后没有答复,或者答复是否定的——”
耶律拓穹翠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道冷光:“我会下令强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云京。”
戚秀骨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一个时辰。”
耶律拓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雅间门口。
耶律长烬深深看了戚秀骨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挣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也只是沉默地转身,跟着耶律拓穹离开了。
雅间内只剩下戚秀骨一人。
他缓缓松开搭在引线上的手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左肩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了,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枚铜管,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猛火雷是真的。
云京城内埋设火药也是真的。
但他不会真的拉下引线。
不是不敢,是不能。
就像耶律拓穹说的,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一座云京。
他缓缓将铜管放下,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窗边。
窗外,云京城的街巷依旧寂静。远处的祁军营地旗帜飘扬,近处的街口有祁军士兵在巡逻,但双方都很克制,没有发生冲突。
一个时辰。
他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去说服湛王叔,去安排百姓撤离,去……接受自己即将成为人质的命运。
但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至少,云京保住了。
至少,百姓能活下来。
至少,昭国还有半壁江山。
至于他自己……
戚秀骨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望向那些还在北疆奋战的将士。
“对不起。”他低声自语:“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