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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万民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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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结束,戚承安三人匆匆离去,他们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这座三百年都城的最后疏散,任务艰巨,时间紧迫。

戚秀骨望着他们消失在殿外的背影,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对耶律长烬道:“可以开始了。”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云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有序撤离。

辰时三刻,西城门那处被撞车轰开的豁口被临时修补,巨大的木制闸门缓缓升起。

城门内外,两军对峙——内侧是玄甲卫与部分金甲卫组成的昭国官兵,外侧是严阵以待的祁军轻骑。

戚凌骁与戚秀骨并肩站在城门内侧的高台上。

戚凌骁依旧披着那身银白重甲,深灰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得很直,但戚秀骨离得最近,能看到他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戚秀骨站在他身侧,靛青色皮甲外罩了一件素白棉氅——那是慎独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洗得发白,却干净温暖。

左肩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血暂时止住了,但剧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如影随形。

他微微仰头,望着城门上方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戚凌骁低声道。

传令兵吹响号角,低沉悠长的号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遍云京城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死寂。

然后,仿佛春冰破裂般,细微的声响从各处响起——门轴转动声、脚步声、低语声、婴儿啼哭声。

一条条街巷中,一扇扇紧闭的门户缓缓打开,百姓们携家带口,背着包裹,推着小车,牵着牲口,从藏身之处走出,汇入主干道的人流。

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推搡,甚至没有人说话。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笼罩着整座城池。

百姓们默默走向指定的集合点——那是听澜斋学子与金甲卫老兵提前规划好的区域,按坊市划分,分批引导。

陈观带着三十多名学子穿梭在人群中。

他们脸上沾满尘土,眼窝深陷,却眼神灼亮,声音嘶哑却坚定地指引方向:“永宁坊的乡亲往这边走——”“老人孩子上马车——”“包裹太多带不走的,放到那边车上,统一运送——”

金甲卫的士兵们维持着秩序,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日还在城头与祁军血战,此刻却要护送百姓撤离故土。

有人眼眶通红,有人紧咬嘴唇,有人别过头不忍看那些一步三回头的老人。

可他们手中的刀枪握得很稳,队列排得很齐——这是湛王与九殿下最后的命令,他们必须完成。

耶律长烬与耶律拓穹并马立在城门外的缓坡上,身后是八千轻骑。

耶律长烬看着城内那有序的人流,看着那些沉默离家的百姓,看着高台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晨光斜照,为戚秀骨素白的棉氅镀上一层淡金,那张苍白的面孔在光晕中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

他忽然想起朔风岭荒原上那次重逢。那时戚秀骨说“我也会”,三个字,重如千钧。

如今,他真的在践行那个约定——用他自己和湛王的自由,换这座城池数万百姓的生机。

耶律拓穹的目光则始终落在戚凌骁身上。

二十年了。

那个在雁回关外与他酣战三日、最后一起醉倒在山丘上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病骨支离,强弩之末,却依旧挺直脊梁,站在这里,为他的同胞守最后一程风雨。

耶律拓穹记得很多细节。

记得戚凌骁使枪时手腕翻转的角度,记得他大笑时眼尾细微的纹路,记得他醉倒后蜷缩的睡姿,记得晨光中他醒来时那片刻茫然的模样。

那时他心中涌起过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胜负欲,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

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草原男儿不善言辞,更何况对方是敌国的将军。

这一错过,就是二十年。

如今再见,戚凌骁已油尽灯枯,他却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远远看着,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那双灰蒙蒙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午时,第一批百姓开始出城。

那是永宁坊的三千余户人家,大多是在听澜斋读过书的寒门子弟及其家眷。

他们推着车,挑着担,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沉默地穿过城门豁口,踏上城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官道。

出城的那一刻,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

他们看向城门高台,看向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忽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跪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仿佛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出城的百姓们相继停下,转身,跪地,叩首。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号召。这是一种自发的、沉默的告别。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向那两位用自由换他们生路的皇族,表达最后的敬意与感激。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低的呜咽声响起。紧接着,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压抑了许久的悲痛、恐惧、不舍、感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殿下保重——”

一个年轻学子嘶声哭喊。

“王爷保重——”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保重啊——”

“一定要活着——”

“我们等您回来——”

哭声、喊声、祝福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撕心裂肺,催人泪下。

高台上,戚凌骁握着长枪的手指骤然收紧。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胸膛起伏。寒毒在经脉中疯狂肆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没有出声。

戚秀骨看着城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些嘶声哭喊的百姓。

左肩的伤口在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依旧站着,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挥了挥。

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耶律长烬看着城下那震撼的一幕,翠绿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

他见过凯旋时部族子民的欢呼,见过战败者屈膝的臣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屈辱的悲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告别与托付。

这些百姓跪的不是征服者,而是即将留在敌手、为他们争取到这条生路的人。

未时,第二批百姓出城。

申时,第三批。

酉时,第四批。

夜幕降临时,云京城内近七成百姓已完成疏散,剩余的也多已集结完毕,等待明日最后的批次。

太庙、文渊阁等重要场所的礼器典籍已装箱完毕,由金甲卫精锐押送,混在百姓队伍中一同离城。

耶律长烬履行了承诺——祁军退守主要街口,只远远观望,未作任何拦截盘查。

偶有小股祁军士兵试图靠近百姓队伍,立刻被军官厉声喝止,军纪严明得令人意外。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

戚凌骁与戚秀骨依旧站在高台上。他们已经站了整整六个时辰,未进滴水,未用粒米。

寒毒与伤痛的双重折磨下,两人的身体都已逼近极限。

星纪第三次递上水囊,戚凌骁摇了摇头。

慎独低声劝戚秀骨歇息片刻,戚秀骨只是轻轻摆手。

他们必须站着,必须让所有出城的百姓都看见——湛王还在,九殿下还在,昭国的脊梁还没倒。

这是最后的精神支柱,不能垮。

子时,最后一批百姓开始出城。

那是内城的一些官宦家眷与富户,拖延至今才肯离开。他们带着大量行李细软,车队绵延数里,行动迟缓。

金甲卫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以防拥堵踩踏。

戚凌骁看着那些满载箱笼的马车,忽然低声对戚秀骨道:“阿檀,你看那些箱子。”

戚秀骨顺着他目光望去。夜色中,那些马车上的箱笼堆得老高,用油布遮盖,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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