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戚凌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讽:“国都要亡了,他们舍不得的还是这些身外之物。”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戚凌骁仰头望向夜空,雪花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迅速融化,像泪水:“可正是这些‘人之常情’,一点点蛀空了这个国家。
陛下猜忌武将,世家垄断资源,官员贪墨成风,百姓困苦不堪——三百年昭国,不是亡于外敌,是亡于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阿檀,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有一天,你真有机会做些什么,记住今日。
记住这些百姓的眼泪,记住这座城的沉默,记住我们为什么留下。”
戚秀骨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转头看向戚凌骁,夜色中,戚凌骁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迸发的绚烂。
“我会记住。”戚秀骨一字一句:“王叔,我会记住。”
戚凌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与欣慰。
丑时三刻,最后一批百姓终于全部出城。
偌大的云京城,此刻真正成了一座空城。街道上空无一人,门户紧闭,唯有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残骸,发出凄厉的呜咽。
戚凌骁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后,仿佛连带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离。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作响,寒毒如决堤的冰河般冲垮所有防线。
他身体晃了晃,手中银白长枪“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向前倾倒。
“王爷!”星纪惊呼扑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戚秀骨也到了极限。
左肩伤口崩裂的剧痛、失血过多的眩晕、连日奔袭的疲惫、心力交瘁的透支——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同时爆发。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殿下!”慎独目眦欲裂。
城门外的缓坡上,耶律长烬与耶律拓穹同时变色。
“戚秀骨!”耶律长烬厉喝一声,不等耶律拓穹回应,已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
耶律拓穹紧随其后。两骑快马冲开风雪,眨眼间便至城下。
耶律长烬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正看见戚秀骨向后倒下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在那具单薄的身体触地前,稳稳接住。
入手处冰冷轻盈,像接住一片雪花。戚秀骨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左肩处的绷带已被鲜血重新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素白棉氅上晕开,触目惊心。
耶律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紧得发疼。他猛地抬头,嘶声吼道:“军医!叫军医来!快!”
另一边,耶律拓穹也冲上了高台。他没有耶律长烬那般失态,可翠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他单膝跪地,伸手探向戚凌骁的颈侧——脉搏微弱急促,体温低得吓人,呼吸时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寒毒……”耶律拓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耶律拓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戚凌骁身上,然后将人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一沉——这身银白重甲之下,竟已瘦骨嶙峋至此。
“让开!”他沉声喝道,抱着戚凌骁大步走下高台。
星纪和玄甲卫想要阻拦,却被耶律长烬厉声喝止:“想让你们殿下死吗?让开!”
军医匆匆赶来,他先查看了戚凌骁的情况,脸色骤变:“寒毒入髓,经脉尽损,气血枯竭……这、这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耶律拓穹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
老军医颤声道:“王爷,此毒无解,老朽只能尽力用针药吊住一口气,但能不能醒,能活多久……”
“救。”耶律拓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透出的寒意让周围所有人打了个冷战。
老军医不敢再多言,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药瓶。
另一边,耶律长烬半跪在戚秀骨身侧,看着军医检查伤势。
当绷带被层层拆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耶律长烬也不由皱了眉——那伤口反复崩裂,失血过多,加之劳累过度,已至危境。
怎会这么严重?
但戚秀骨连日来不眠不休,又从北疆赶来,也的确无暇养伤。
“脓血已清,但伤及筋骨,失血过多,心力透支……”军医快速说道:“需立刻清创缝合,补充气血,静养调理。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危。”
耶律长烬死死盯着戚秀骨苍白的脸,声音嘶哑:“救他,用最好的药。”
“是!”
军医开始忙碌。
耶律长烬退开两步,却不肯离去,就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看着针线穿过皮肉,看着新的绷带一层层裹上,看着药汁被一点点灌入戚秀骨口中。
每一个步骤,都让他的心脏抽紧一分。
他想起青石峪谷道那次伏击,想起戚秀骨站在坡顶静观的模样,想起自己肋下中刀时心中闪过的那个念头——“戚秀骨,你够狠”。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戚秀骨对自己,比对敌人更狠。
肩伤未愈便千里奔袭,孤身入城亮出猛火雷,在谈判中步步为营,又在城头站了整整六个时辰——每一步,都在透支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为什么……”耶律长烬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和军医忙碌的声响。
寅时,戚凌骁的情况暂时稳定。
老军医用银针封住几处要穴,又灌下猛药,勉强吊住了那口气。但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
耶律拓穹守在榻边,翠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张脸上刻下太多痕迹——病痛、疲惫、隐忍、不甘,还有深埋眼底、始终未灭的那点火光。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戚凌骁额前寸许,想碰触,却又僵住。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去落在对方鬓角的滴汗水。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另一边,戚秀骨的伤口已缝合完毕,失血暂时止住,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呼吸逐渐平稳。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殿下性命无虞,但需静养月余,期间不可劳心劳力,否则旧伤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耶律长烬缓缓点头:“你下去吧,药熬好了再送来。”
军医退下后,雅间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在戚秀骨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耶律长烬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这张睡颜。
褪去所有伪装与谋算,此刻的戚秀骨安静得像个孩子。
只有这时候,才真正像个不过十九岁,还未满二十的少年。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便昏迷中依旧带着某种固执的弧度;眉头轻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耶律长烬想起很多事。
想起春猎山洞中那个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却依旧强撑清醒的戚秀骨;想起停云阁夜谈时那个疲惫到在他面前睡去的戚秀骨;想起朔风岭荒原上那个与他立下约定的戚秀骨。
每一次,这个人都在透支自己,为了一些耶律长烬或许理解、或许不理解的东西。
“值得吗?”耶律长烬轻声问,不知是在问昏迷的人,还是在问自己。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新的一天,云京已改天换地。
而那两个用自由换取这座城池生机的人,此刻静静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耶律拓穹与耶律长烬守在榻边,一个沉默如铁,一个目光复杂。
他们赢了这场战争,占领了昭国三百年国都。
可看着榻上昏迷的两人,心中涌起的,却不是胜利的喜悦。
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像风雪停后,天地间那一片空茫的寂静,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