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披着素白棉氅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茶是前几日耶律长烬让人送来的北地砖茶,煮得浓酽,带着粗砺的涩味与后暖。
他肩上的伤已结了痂,动作时仍会牵出隐痛,但至少不再渗血。
楼下庭院里,戚凌骁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石凳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但那双因寒毒侵蚀常年灰蒙蒙的眼睛,这几日竟有了些微光亮。
星纪在他身后三步处垂手立着。
“王叔今日精神不错。”戚秀骨轻声道。
戚凌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梅,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死不了。”
是真的死不了。
那日城头力竭昏迷,寒毒几乎冲断心脉。
耶律拓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祁军随行的萨满那里要来几味珍稀药材,又亲自以内力替他疏导经脉,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代价是耶律拓穹自己也损耗不小,接连三日脸色阴沉得吓人。
但戚凌骁确实活下来了。
虽然仍是油尽灯枯之相,虽然每日大半时间仍需卧床静养,但至少,他能起身,能走到庭院里,能看着雪,喝一盏温酒。
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耶律拓穹这回倒是穿的很板正,不似他先前的野蛮。可他容貌气质就有股野性,再文雅的袍子都穿不出那种文士之风,反而有时显得不伦不类。
可他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就爱穿着这样的衣袍,到戚凌骁面前转一转,看那个曾经爽朗如今却变成冰雕的人,甩来一个好似不忍直视的冷眼。
他面色一般不会有什么变化,瞳仁里却会悄无声息的融入一点喜色。
他走到戚凌骁身侧三步处停下,翠绿色的眼瞳静静落在对方苍白消瘦的侧脸上。
“你曾经很常笑。”耶律拓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戚凌骁没有转头,依旧望着枯梅:“是吗?不记得了。”
“雁回关外那三日,你每战罢一场,便要大笑着灌酒,说‘痛快’。”耶律拓穹顿了顿:“那时你眼睛很亮。”
庭院里静了片刻,只有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
戚凌骁终于缓缓转过头,灰蒙蒙的眼睛对上那双翠绿色的瞳孔。
二十年的光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一个从少年将军熬成病骨支离,一个从草原狼王退隐成沉默的传说。
“笑什么。”戚凌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笑国破家亡?笑山河易主?还是笑我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耶律拓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炽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
“我只是……”他盯着那滴水,声音压得极低:“想再看看你笑。”
戚凌骁怔了怔。
良久,他重新转过头去,望向庭院深处。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苍凉。
“等春天吧。”他轻声道:“等这株梅树开了花,或许……我就想起来怎么笑了。”
耶律拓穹不再说话,他静静站在雪中,像一尊守护石像,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耶律长烬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他已换了祁国皇子的常服——深褐色的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狼图腾,腰间束着牛皮革带,翠绿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如幽火。
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铜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酒。”他将铜壶放在桌上,声音平淡:“草原的烈酒,驱寒。”
戚秀骨抬起眼:“多谢。”
耶律长烬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与戚秀骨并肩站着,望向庭院里的戚凌骁和廊下的耶律拓穹。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昭国的诏书到了。”耶律长烬忽然开口。
戚秀骨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
“恢复你皇子身份,封瑾王,虚衔,无封地无俸禄。”耶律长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要你入祁为质,以示昭国求和之诚。”
意料之中。
戚秀骨缓缓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王叔呢?”
“湛王病体不堪远行,准其留守云京静养,一应用度由昭国供给。”耶律长烬顿了顿:“诏书里写得很漂亮,‘朕不忍王弟北行受苦,留居故都,以示手足之情’。”
戚秀骨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苍凉。
手足之情。
弃都南逃时,可曾想过手足之情?将他与王叔留在这敌占之城为质时,可曾想过手足之情?
“还有。”耶律长烬继续道:“北疆镇戎塞一线守军全线南撤,顾家军主力回调阳春,拱卫新都。昭帝已正式签署《阳春之盟》,划青淮水而治。”
戚秀骨闭上眼睛。
镇戎塞……顾家军……
舅舅此刻,该是何等心境。
“你父皇。”耶律长烬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很会算计。一次送出两名皇室核心,看似屈辱,实则一举多得——既稳住了祁国,又将你和湛王这两个最大的威胁丢在了敌占区。
至于顾家军回调阳春……那是要把你舅舅牢牢控在手里。”
“我知道。”戚秀骨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他一直如此。”
耶律长烬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不恨?”
“恨什么?”戚秀骨反问:“恨他弃城而逃?恨他将我们留下?还是恨他算计至此?”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冷:“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为。他不过是做了他认为最有利于昭国——或者说最有利于他自己的选择。”
戚秀骨总能看得懂所有算计,也能理解每一个选择,清醒的可怕,又凉薄的惊人。
可他本性又是慈悲的、悯善的,好好一个人,却越来越像佛龛里垂眼的菩萨了。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
窗外又飘起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庭院枯梅的枝桠上,落在戚凌骁的肩头,落在廊下与耶律拓穹气质极不搭调的锦袍上。
“你倒是看得开。”耶律长烬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不看得开,结果都一样。”戚秀骨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凉的茶:“诏书既到,便是尘埃落定。接下来,该去晟京了吧?”
耶律长烬瞳孔微缩:“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