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的。”戚秀骨淡淡道:“云京虽好,终究是昭国故都。祁国要定鼎中原,必然要另择新都。
衡州太北,隆京太远……镇戎塞以南的尽安城,地理位置最佳,控燕玄山与青淮水之间,南下可图水淮,北上可守草原。更名晟京,正合适。”
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低叹:“戚秀骨,你真是……”
真是可怕。
哪怕被困在这停云阁中,耳目被限,他依然能将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什么时候动身?”戚秀骨问。
“开春。”耶律长烬道:“王庭已在准备南迁。父汗与长霞阿姐三日后抵晟京,我兄长南下入云京与我碰头,稍作休整后,便启程前往晟京。”
戚秀骨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轻响。
三日后,黄昏时分,三封密报几乎同时送到了停云阁。
送信的是慎独。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戚秀骨房中,将三枚细竹筒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影子。
戚秀骨点亮油灯,将竹筒一一拆开。
第一封,来自北疆。
顾定安已按昭帝诏令,弃守镇戎塞,率顾家军主力南撤。北祁主力在耶律长夜率领下,正有序南下,一路往云京而来。
沿途各城池昭国守军早已接到撤退命令,撤离时井然有序,未发生大规模混乱。
而更让戚秀骨心惊的是——听澜斋的士子们,竟已提前分散至沿途各城,暗中安抚百姓,宣讲“瑾王与湛王以身为质,换得半壁江山安宁”之理。
百姓虽惶恐,却未四散奔逃,也未爆发大规模骚乱。
他们不信祁人,但他们信瑾王,信湛王殿下。
信那两位用自由换取他们一线生机的人。
戚秀骨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年轻士子的脸——陈观、还有那些在听澜斋苦读、在城破时跪地请命的学子们。他们本可以随百姓东迁,去青淮水以南,谋一个安稳前程。
但他们留下来了。
留在这敌占之城,留在随时可能丧命的险境中,继续做他们能做的事。
“人心是种子……”戚秀骨低声自语:“你种下去,浇灌它,守护它——它就会自己长成森林。”
现在,森林正在荒原上蔓延。
第二封密报,来自宁国承安。
宁帝终于下定决心,将明晏送往祁国。
诏书措辞极其冷酷暧昧——“长靖公主明晏,昔年断北祁皇子一臂,酿成两国嫌隙。今为修两国之好,特遣其赴祁,以全旧谊。”
既未恢复明晏皇子身份,也未明言和亲,甚至未给予任何使臣名分。明晏将被以“戴罪之身”押往祁国,先至云京,再由耶律长夜兄弟接往新都晟京。
诏书末尾,宁帝甚至特意强调:“此子顽劣,若有行差踏错,任凭祁国处置,朕绝无异议。”
戚秀骨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几乎捏碎信纸。
任凭祁国处置。
这五个字,等于将明晏的性命彻底交了出去。耶律长天断臂之仇,必欲以血偿还。
而耶律长夜——当年在宁国为质时,明晏曾当众折辱他,命其跪地奉茶,甚至以鞭梢抬起他的下巴,笑称“祁奴”。
这份公开的羞辱,对自尊极强的草原皇子而言,恐怕比断臂之痛更刻骨。
宁帝这一手,狠毒到了极致。他摸不清祁国如今权柄究竟在谁手中——是断臂的四皇子耶律长天?是隐忍的二皇子耶律长夜?
索性将明晏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让祁国皇室内部去争、去斗、去决定这个“战利品”的生死。
而明晏一旦入祁,便是羊入虎口,那个少年,还未满十八岁。
前有耶律长天的断臂之仇,后有耶律长夜的折辱之恨,两个皇子皆欲除之而后快。
戚秀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还有机会,耶律长夜未必是真的憎恨明晏。
至少,明晏还活着。至少,他会来云京,会去晟京。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第三封密报,来自祁国内部。
耶律长霞与耶律卡真汗王已动身,王庭正式南迁。新都定在镇戎塞以南的尽安城,更名为晟京。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耶律长夜已抵黎城,明晏殿下车驾在其军中,现留黎城修整,耶律长夜提前一步先返云京。”
而最让戚秀骨目光停留的,是最后一句:“王命:一字并肩王耶律拓穹,留守云京,总揽军政。”
晟京……
戚秀骨缓缓折起信纸,放入灯焰中。
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时,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一个云京,哪里需要北祁军神、一字并肩王亲自留守?
留守的恐怕不是这座城,而是城里某个人罢了。
雪还在下。
远处祁军营地灯火通明,近处云京街巷已恢复了些许生机——商铺陆续开张,百姓小心翼翼走出家门,在祁军巡逻队的注视下,采购粮食物资。
秩序正在重建。
以一种残酷的、沉默的方式。
戚秀骨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戚凌骁已经回房了,石凳上只留下一层薄雪。耶律拓穹依旧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纷飞的雪,肩背上落满晶莹。
耶律长烬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与耶律拓穹低声交谈。
两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同时抬头望来。
隔着纷飞的雪,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耶律拓穹则依旧沉静如山,唯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原上的狼。
戚秀骨平静地迎上他们的目光,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他转身,吹熄油灯,室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低声自语:“云京见,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