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独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内的人听清:“你守在这儿不冷吗?”
慎独面无表情。
“本王倒是不怕冷。”耶律长烬继续道,语气诚恳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有点担心——
你说,本王要是天天这么站在瑾王门外,一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万一被哪个路过的人瞧见了,传出去……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流言。”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考。
“会不会说,我耶律长烬得罪了瑾王,被罚在门外思过?或者说,瑾王殿下厌恶我到连门都不让进?再或者……”
他压低声音,染上几分暧昧的戏谑:“传些更不堪的,说三皇子殿下对瑾王纠缠不休,死皮赖脸……”
“砰!”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戚秀骨站在门内,一身素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月白的袍子,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烧着两簇明火,直直瞪向耶律长烬。
“进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耶律长烬从善如流,绕过慎独进了屋,甚至还回头对慎独笑了笑——换来对方一个冰冷的、近乎杀意的眼神。
门在身后合上。
戚秀骨已经走到窗边榻前坐下,背对着他,自顾自拿起昨晚看到一半的书卷。
耶律长烬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戚秀骨脸上,照得他肤色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看书看得很“用力”——耶律长烬看得出来,那页纸已经半晌没翻了。
“阿檀。”耶律长烬忽然开口。
戚秀骨翻书的手指一顿。
“这书好看吗?”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不答。
耶律长烬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戚秀骨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还我。”他说。
耶律长烬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瞥了眼封面——《祁国风物志》。他笑了,随手把书扔到一旁小几上。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想知道祁国什么,问我就是了。”
戚秀骨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半晌,他忽然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端起茶盏,耶律长烬就跟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仰头饮了一口。
“你——”戚秀骨僵在那儿。
“有点凉了。”耶律长烬咂咂嘴,把杯子放回他手里:“让人换壶热的?”
戚秀骨看着那个杯子,看着杯沿上或许还残留着两人交叠的痕迹,耳根一点点漫上血色。
不是羞恼,是气的。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转身又要回榻上。
耶律长烬却挡在他面前。
“阿檀。”他又喊。
戚秀骨闭了闭眼。
“叫我名字。”他声音发紧。
“这儿又没外人。”耶律长烬笑:“叫阿檀怎么了?阿檀,阿檀,阿檀——”
一声接一声,不高,却绵密得像织网,将人牢牢缠住。
戚秀骨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眸子里此刻波澜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耶律长烬。”他一字一句:“你真讨厌。”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安静。
耶律长烬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骂得多狠——相反,这话轻得像羽毛,连重话都算不上。
可正是这种轻,这种近乎孩童赌气般的控诉,从戚秀骨嘴里说出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戚秀骨说完似乎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耶律长烬,看着对方脸上逐渐扩大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耳根的血色瞬间蔓延到脸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补,想说点更厉害的话,可搜肠刮肚,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那些他惯用的、精妙的、能直刺人心的言辞,那些他曾在朝堂上、在谈判中、在无数博弈里游刃有余的锋刃,此刻全都锈住了。
戚秀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气得团团转”。
他真的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又急又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最后他停在耶律长烬面前,仰起脸,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耶律长烬,你真讨厌。”
那语气,那神态,那用词——
“你无耻。”他又憋出一句。
耶律长烬终于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或嘲讽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至极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抖动,翠绿色的眼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舒展开,那股常年萦绕的冷峻和压迫感会淡去许多,露出底下属于年轻男子的、近乎张扬的俊朗。
可此刻这笑容落在戚秀骨眼里,只觉得刺眼。
耶律长烬却是真的高兴,高兴的停不下来。
从前戚秀骨若想攻击一个人,会冷静地剖开对方的皮肉,找到最痛也最致命的弱点,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他能让谢蕴在朝堂上当众失态,能让宇文濯的算盘打空,能在北疆把他们兄弟俩耍的团团转,甚至能在云京城破那日,用几句话逼得他和王叔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擅长这个,擅长用言辞做刀,杀人不见血。
可此刻,面对这个顶着巴掌印招摇过市、抢他书喝他茶、一声声喊他乳名逼他回应的人,他那些刀全都钝了。
因为耶律长烬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被骂无耻,不在乎被说讨厌,甚至不在乎脸上那道掌印被全城人看见议论。
他就像一团滚烫的、黏人的泥,沾上了就甩不掉,你用刀砍,用火烧,他反而会顺势缠上来,将你也染上他的温度。
戚秀骨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招的对手。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耶律长烬。”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恼意:“你出去。”
耶律长烬止住笑,直起身,抹了抹眼角。
“我不。”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戚秀骨瞪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像两个孩子赌气。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远处传来不知哪间屋子收拾器皿的轻微响动。
最后,戚秀骨先败下阵来。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被耶律长烬扔开的《祁国风物志》,用力翻开——纸张哗啦作响,像是在发泄情绪。
耶律长烬也不追了,就在原地站着,看着他。
看着戚秀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垂下的、颤抖的眼睫。
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人,被他逼得团团转,逼得无计可施,逼得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愤怒。
耶律长烬心里那点愉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想,这一巴掌挨得真值。
比任何算计、任何谋略、任何战场上的胜利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