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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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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阁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与暗流中,缓慢地流淌。

耶律拓穹好像真的在戚凌骁房里生了根。

除了偶尔外出处理军务,他的身影几乎与那扇紧闭的房门融为一体。

戚秀骨有时清晨推窗透气,能看见庭院里覆雪的青石板上,一串深而稳的脚印从主楼延伸至戚凌骁居住的东厢,傍晚时分,又是一串从东厢返回主楼的痕迹。

脚印边缘被新雪模糊,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偶尔,戚秀骨因事不得不踏出房门,,会正撞上从戚凌骁房里出来的耶律拓穹。

那人似乎从不怕冷。

深冬的云京,呵气成冰,他却总穿得单薄。有时是件敞怀的深褐色羊皮坎肩,露出大片古铜色的坚实胸膛。

更多时候,干脆就赤裸着上身,只在下身随意裹条长裤,肌肉贲张的肩臂上残留着未干的水汽,或是薄汗,在廊下昏黄的光晕里泛着野兽般的润泽。

湿漉的黑发随意披散,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嗒”声。

像个彻底剥去文明矫饰、只凭本能与力量生存的野兽。野蛮,粗鲁,不知廉耻为何物。

每当这时,戚秀骨会停住脚步。

耶律拓穹也会停住。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狭窄的走廊里无声对峙。

耶律拓穹的目光总是先落在戚秀骨脸上,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灰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地打量他,从头到脚,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是一头尚未完全驯服的幼兽。

戚秀骨则绷紧脊背,下颌微抬,毫不避讳地迎上那双眼睛。

他从不先移开视线,哪怕胸腔里的心脏因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而收紧。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苍白又单薄,裹着厚重的棉氅仍显得伶仃,与眼前这具散发着滚烫热力与侵略气息的躯体形成残酷对比。

可奇怪的是,王叔的状态……似乎还挺好。

戚凌骁能下床走动后,不再整日闭门不出。

天气好时,他会裹着件大氅,慢慢走到二楼临窗的软榻上坐着,捧一杯热茶,看庭院里的雪景。

若是懒得动,就窝在屋里看书——耶律拓穹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堆兵法、史书,甚至还有几本昭国早已绝版的孤本,堆在他床头的小几上。

戚秀骨去问安时,偶尔会碰上耶律拓穹也在。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融洽,但也没有剑拔弩张。

有时耶律拓穹会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本书,低声念着什么——不是情话,而是兵法段落或是史书记载。

戚凌骁靠在床头,闭着眼听,听到某处会忽然开口,指出一处谬误或提出不同见解。

然后耶律拓穹就会停下来,和他争辩。

不是那种互相攻击的争吵,更像是斗嘴。

“雁回关一役,你左翼突进太过冒进。”戚凌骁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若非我当时粮草弓弩将尽,你那三千轻骑一个都回不去。”

耶律拓穹哼了一声:“你若箭矢充足,我根本不会从那个方向突进。兵者诡道,我赌的就是你不敢把所有精锐压在一侧。”

“赌?”戚凌骁睁开眼,灰蒙蒙的眸子看向他:“为将者,岂能拿士卒性命作赌注?”

“所以你们昭国人总打不赢我们。”耶律拓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刻薄的直白:“战场本就是赌局,不敢下注的人,只配当赌桌上的看客。”

戚凌骁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戚秀骨怔在原地——他很久没见过王叔这样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鲜活意味的笑。

“歪理。”戚凌骁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出去吧。”

耶律拓穹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累了就睡,我念我的。”

“你在这我睡不着。”

“那你就习惯。”

对话到此为止,戚秀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默默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种感觉很奇怪。

王叔和耶律拓穹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感。

不是亲密,不是温情,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后,彼此都放弃了某种抵抗的默许。

戚凌骁在昭国男子中算是高的,纵然这几年被寒毒侵蚀得瘦弱单薄,骨架依然修长挺拔。

可被耶律拓穹一衬,却显得格外小巧。

是的,小巧。

耶律拓穹太高大了。

他坐在床沿时,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挡住戚凌骁的身影;他弯腰给戚凌骁掖被角时,那只手大得能完全盖住戚凌骁的半个肩膀;就连他低头听戚凌骁说话时,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都能将戚凌骁苍白的脸完全笼罩。

可那又并不只是身高体型的差距,更是一种气场上的碾压。

耶律拓穹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一片荒原,一种最原始、最粗粝的力量本身。

而戚凌骁在他面前,所有的锋芒与棱角,都被衬得柔和了几分。

像猛兽爪下的玉石,被迫收敛了光华,却也因此,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润。

王叔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戚秀骨想起那些关于湛王戚凌骁的传闻。

二十年前的北疆战神,玄甲骑兵的统帅,骑一匹乌骓马,握一杆银铁枪,在雁回关外与耶律拓穹大战数次未分胜负。

那时的王叔,该是什么模样?

英气勃发,飒爽张扬,眉眼间该有少年郎特有的锐利与骄傲。

而现在的王叔,被寒毒侵蚀了整整二十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可方才他与耶律拓穹争论兵法时,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光。

像是沉睡多年的剑,终于等来了出鞘的时机。

哪怕剑身已锈,剑锋已钝。

而戚秀骨彻底不理耶律长烬了。

起初耶律长烬还担心——那晚在房里,他确实过分了。

那些话,那些举动,几乎是撕开所有伪装,把最赤裸的欲望和威胁摆上台面。

他以为戚秀骨会恨他,会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疏离的、将所有情绪都封进冰壳里的瑾王。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琢磨了七八种赔罪的方式。

可观察了两天,耶律长烬发现不对劲。

戚秀骨不是冷静。至少不是那种看透一切、无悲无喜的平静。相反,他像是在……闹脾气。

比如用膳时,耶律长烬若在场,戚秀骨就只吃面前那盘菜,绝不多伸一筷子;比如议事,耶律长烬说话,戚秀骨就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的花纹,仿佛上头开了朵举世罕见的花;比如在走廊遇见,戚秀骨会直接转身,当他不存在。

这不是戚秀骨处理矛盾的方式。

真正的戚秀骨,若真厌恶一个人,会温润有礼地维持表面功夫,然后在对方毫无察觉时,于棋盘上给予致命一击。

他会算计,会权衡,会用最优雅的姿态做最狠绝的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不想理你”明晃晃写在脸上。

耶律长烬想明白这一点时,正站在自己房外的廊下。

那时天刚亮,雪停了,庭中枯梅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他望着那株梅,忽然笑出声来,惊得檐下歇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完颜朔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耶律长烬却已收敛笑意,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殿下,去哪?”完颜朔忙问。

“去看看瑾王。”耶律长烬头也不回:“他该喝药了。”

戚秀骨回援云京时没有带含袖,戚秀骨身边如今只剩慎独一人。

耶律长烬走到戚秀骨房外时,慎独正抱臂靠在门边,黑衣几乎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见耶律长烬来,他眼皮都没抬,只微微侧身,用半边肩膀挡住了门板。

那意思很明显:不让进。

耶律长烬也不硬闯,就在门口站定,与慎独大眼瞪小眼。

晨风穿过长廊,卷起细微的雪沫。两人谁都不说话,像两尊对峙的石像。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耶律长烬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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