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陌生的、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酸涩,胀痛,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凭什么他就要离开故国,去敌国为质?凭什么他要在这里,被这个人按在榻上,剥开衣服,看遍身体的每一寸?
凭什么耶律长烬能这么、这么轻易地欺负他?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戚秀骨自己都愣住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委屈?他有什么资格委屈?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他算计好的。他为质,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是为了给昭国争取时间,是为了……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更长远的东西。
他从来都知道代价是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代价以如此具象、如此粗暴的方式砸在面前时,他还是会……疼。
戚秀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耶律长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耶律长烬正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着戚秀骨:“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戚秀骨说,声音很轻:“所以才问你。”
耶律长烬放下药箱,走到榻边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看着戚秀骨,看了很久。
“戚秀骨。”他忽然说:“你十九岁了。”
戚秀骨抬眼看他。
“再过一段日子,就二十了。”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二十岁,在昭国算是及冠,在祁国,已经是能上战场、能掌兵、甚至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去的地方是祁国。我说过那里和昭国不一样,不讲究暗里藏锋,不讲究温良恭俭让。
那里的人,想要的就去抢,不满的就骂,恨的就打。想要立威,就得比他们更狠,更凶,更不怕死。”
戚秀骨静静听着。
“你有你的计划,我看不懂,也不想问。”耶律长烬说:“但实施计划的第一步,是活下去。第二步,是融入其中,不被当成异类。你现在这样——”
他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戚秀骨的胸口:“连骂人都只会说‘讨厌’、‘无耻’、‘卑鄙’。
去了晟京,进了宫廷,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权臣,你怎么立威?怎么让人怕你?怎么……活下去?”
戚秀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耶律长烬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他往前倾身,半蹲下身,与戚秀骨平视。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耐心。
“戚秀骨。”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你该学点骂人的话了。”
戚秀骨一愣。
“不是那些文绉绉的、拐弯抹角的讽刺。”耶律长烬继续说:“是真刀真枪、能让人跳起来跟你打架的脏话。
是能在朝堂上指着对方鼻子骂,能当众撕破脸皮,能让人知道你不好惹的那种话。”
他顿了顿,看着戚秀骨的眼睛:“现在,我受点委屈,愿意给你当陪练。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想骂什么就骂什么,说得多难听都行。”
戚秀骨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耶律长烬却已站起身,环顾四周。他走到桌边,拿起戚秀骨常看的几本书,又拿起一个空茶杯,然后走回来,一股脑全塞进戚秀骨怀里。
“砸。”他说。
戚秀骨抱着那堆东西,茫然道:“……什么?”
“砸东西。”耶律长烬指了指地面:“生气的时候,骂不出来,就先砸东西。枕头,书,杯子,随便什么。砸碎了,听个响,心里就痛快了。”
戚秀骨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和杯子,一动不动。
耶律长烬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忽然伸手,抓住了戚秀骨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却有力。他握着戚秀骨的手,带着他,强迫他举起那个空茶杯。
“砸。”耶律长烬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而强硬:“随便砸,这些小玩意我还买得起,想砸多少就砸多少。
觉得砸着不顺手,我就给你买新的,砸到你顺手为止。”
戚秀骨的手指在颤抖。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那是个普通的青瓷杯,釉色温润,杯身描着淡雅的兰草纹。是他存在听澜斋的,用了很多年。
他砸不下去。
耶律长烬却不容他犹豫,他手上用力,带着戚秀骨的手,狠狠将杯子砸向地面——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炸开。瓷片四溅,散落一地,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戚秀骨浑身一震。
耶律长烬松开他的手,却仍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继续。”
戚秀骨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又看了看怀里剩下的书。那些书是他珍爱的孤本,有些是从听澜斋拿来的,有些是湛王叔送的。
他抱紧了,不肯松手。
耶律长烬却再次伸手,抽走了最上面那本。他翻了两页,淡淡道:“这本《祁国风物志》,云京书肆里还能买到。砸了,我赔你十本。”
说完,不等戚秀骨反应,他已将那本书也扔了出去。
书页在空中散开,像一只折翼的鸟,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戚秀骨闭上了眼睛。
耶律长烬却像没看见。他又拿起一本,又扔出去。一本,又一本。
那些戚秀骨珍视的、翻阅过无数遍的书,就这样被一本本扔在地上,散落,破损,沾上灰尘。
直到戚秀骨怀里只剩最后一个枕头。
耶律长烬停下手,看着他:“这个呢?砸不砸?”
戚秀骨睁眼,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泪。他只是死死抱着那个枕头,像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耶律长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他不再逼他,而是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戚秀骨的头发。
“戚秀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你要学的不是砸东西,也不是骂人。你要学的,是‘允许自己生气’。”
戚秀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昭国的瑾王,是顾如敏的儿子,是学子们追随的领袖。”耶律长烬慢慢说:“你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多到你已经忘了,你才十九岁,你也有资格生气,有资格委屈,有资格……像个普通人一样,发泄一次。”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戚秀骨的眼角:“在祁国,没有人会在意你背负什么。他们只会在意你够不够强,够不够狠,能不能让他们怕。
你永远这副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模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能被拿捏。”
戚秀骨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久到地上的碎瓷片都蒙上了一层灰。
耶律长烬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手已搭上门板——
就在这一刹那。
戚秀骨忽然动了。
他抓起怀里那个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耶律长烬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那一下砸得极重,极狠。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击中耶律长烬的肩背,发出一声闷响。
耶律长烬整个人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戚秀骨。
戚秀骨仍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死死盯着耶律长烬,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然后,耶律长烬笑了。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或嘲讽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温柔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极高兴的笑。
他笑了很久,久到戚秀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种近乎羞恼的窘迫。
“你……”戚秀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耶律长烬终于止住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回榻边,将枕头轻轻放回戚秀骨怀里。
“很好。”他说,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这一下砸得不错。”
戚秀骨抱着枕头,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耶律长烬俯身,凑近他,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下次砸的时候,记得要骂出来。光砸不骂,不解气。”
他的目光落在戚秀骨紧抿的唇上,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是个开始。我很高兴。”
说完,他直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再次回头,看了戚秀骨一眼。
戚秀骨仍坐在那里,抱着枕头,望着他的背影。
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羞恼,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耶律长烬看着,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亲手打碎一尊神像,逼他从云端落回人间。他在逼戚秀骨染上尘世的颜色,逼他学会愤怒,学会委屈,学会所有那些“人”该有的情绪。
哪怕这过程残忍,哪怕这方式卑劣。
可他宁愿戚秀骨是个会哭会闹的凡人,也不愿看着他继续当那尊迟早会碎掉的瓷器。
而今天,这尊神像终于朝他砸出了第一下。
这很好。
好极了。
门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满地碎瓷破书,和坐在榻上、久久不动的戚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