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明晏甚至还很爱笑,不是像后来嗤笑、讥笑、冷笑那样,而是真心实意、弯起眉眼,笑的干净又明朗。
即便那时候言皇后已经没多少清醒的日子了,有时言皇后甚至会掐住明晏的脖子,在小娃娃瘦弱的脖颈上留下一圈青紫的印痕,明晏被人救下后好几日说不出话。
可那个孩子还是会固执的护在言皇后身前,仿佛永远记不住那些母亲带给他的伤害,一遍遍抱住自己的母亲。
直至明晏五岁,言皇后自焚,明晏被浓烟熏得失声许久,连着做了一年多的噩梦,总是尖叫着醒来,一遍遍用嘶哑到不成声调的嗓音大喊,有时是“母后”,有时是“哥哥”。
那时的耶律长夜只会僵硬地拍他的背,说“殿下,我在”。
后来明晏长大了,学会了用骄纵和刻薄伪装自己,再也没说过“害怕”两个字。
直到现在。
耶律长夜垂下眼,继续擦拭伤口。热水很快送来,他试了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一点点清洗那些嵌进皮肉里的碎瓷屑。
“怕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很哑。
明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去祁国,怕见耶律长天,怕……以后的每一天。”
耶律长夜的手顿了顿,就这么由下及上的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惧——那恐惧太真了,真得让耶律长夜几乎要相信,明晏是真的在害怕。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耶律长夜就清醒过来。
他太了解明晏了。
了解这个人的每一分骄傲,每一寸骨头。
明晏就算怕,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只会用更嚣张、更跋扈的姿态来掩饰恐惧,用更尖锐、更刻薄的语言来武装自己。
示弱,从来不是明晏的风格。
所以此刻这份示弱,只能是装的。
“我会护着你。”耶律长夜说,语气很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活着一日,就一日不会让人伤到你。”
明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护着我?耶律长夜,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耶律长夜没抬头,只是仔细地为伤口上药。药粉触及皮肉时,明晏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当年在宁国。”明晏继续说,声音渐渐冷下去:“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你,罚你跪碎瓷,让你学狗爬,用鞭子抽得你背上没一块好肉——你现在告诉我,你会护着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耶律长夜,你是圣人吗?还是你觉得,我蠢到会信这种话?”
耶律长夜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明晏。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还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悲凉。
他当然记得。
明晏穿着华贵的宫装,坐在高高的主位上,用那双猫儿眼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调轻慢又刻薄:“耶律长夜,跪下。”
他跪了。
不仅跪了,还按照明晏的要求,在殿中众目睽睽之下,爬过去捡起被明晏扔在地上的鞭子,双手奉上。
那时明晏接过鞭子,随手在他肩上抽了一下。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殿中宁国的宫人、内侍、甚至一些低级官员都在场,所有人都看见北祁的二皇子像条狗一样跪在宁国公主脚边,任打任骂。
耶律长夜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是一种近乎钝痛的、沉重的心疼。
因为他太清楚明晏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母亲疯癫自焚、在宫中孤立无援的公主,一个被父皇猜忌、被朝臣算计、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棋子”——
明晏能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他必须嚣张,必须跋扈,必须让所有人觉得他愚蠢、骄纵、任性妄为,是个被宠坏了的、不足为虑的公主。
他必须用最刺眼的方式吸引所有目光,把所有的恶意和算计都引到自己身上,才能让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暗处悄悄生长。
而耶律长夜,就是明晏选中的“道具”。
一个北祁皇子,一个在敌国为质的质子,一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很好拿捏的“奴隶”——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立威对象了。
所以明晏当众羞辱他,打骂他,把他当成彰显权势的工具。
每一次鞭子落下,每一次冷言讥讽,每一次让他跪在脚边,都是在向宁国朝野传递一个信号:看,连北祁皇子都要在我面前俯首帖耳,你们谁还敢动我?
如果明晏不对他狠,不对他坏,不把他踩在脚下,那等着耶律长夜的,会是更残酷的处境。
宁帝多疑,朝臣势利,后宫眼线密布……甚至祁国那些不愿意让他返回草原的人,也必然升起警惕。
那种保护畸形而残忍,像用荆棘编织的网,将两个人都刺得遍体鳞伤。
用践踏一个人的尊严,来换取两个人的生存空间。
耶律长夜从未恨过明晏。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心疼。
心疼到每次看见明晏那双总是盛满讥诮与傲慢的眼睛时,都能透过那层坚硬的壳,看见底下深藏的疲惫、孤独,和一丝连明晏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恐惧。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一旦说破,真相会像一把滚烫的烙铁,将他们这些年在污泥里相互取暖、却又不得不彼此伤害的惨烈姿态,赤裸裸地烙上“感情”的印记。
明晏会怎么想?他那样骄傲又那样脆弱的人,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更隐秘的胁迫,一种用“理解”和“牺牲”包装起来的情感绑架?
会不会因此感到窒息,从而将他,连同他那份注定沉重的情意,推得更远?
更进一步,耶律长夜恐惧的是,如果他此刻亲手撕开这层面具,就等于将明晏这些年赖以生存、甚至融入骨血的所有伪装与甲胄,从皮肉上血淋淋地剥离下来。
他会把那个剥除了所有“骄纵”、“恶毒”、“算计”外衣的、最原始也最脆弱的明晏,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给他自己看。
对于明晏这样一个在背叛、囚禁与颠沛中长大,安全感早已支离破碎的人来说,那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他会不会……真的疯了?
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味。有些疼,只能自己咽下去。有些情分,只能在沉默中生根发芽,在黑暗里长成参天大树。
所以他只是看着明晏,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说会护着你,就会护着。至于从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殿下便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明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容愈发讥诮:“耶律长夜,你是真大度,还是装糊涂?我那样对你,你就不恨?就不想报复?”
耶律长夜没回答。
他已经为明晏包扎好了左脚,开始处理右脚。右脚伤得更重,脚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应该是踩到了某片特别锋利的瓷片。
“说话啊。”明晏却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最忠心、最听话的狗吗?主子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耶律长夜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握着明晏的脚踝,半晌,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那双阴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明晏。”他极少数的没有称呼“殿下”,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适可而止。”
明晏却像被这四个字激怒了。
他猛地抽回脚,不顾伤口撕裂,赤脚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瞪着耶律长夜:“适可而止?耶律长夜,你以为你现在是谁?
我告诉你,你一日做过本殿的狗,这辈子就都是,这还是你自己当年跪着求来的——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叫我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那张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睛亮的惊人,里面烧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耶律长夜缓缓站起身。
他比明晏高了许多,明晏个头甚至还不到他肩头,只能堪堪够到胸口。
此刻耶律长夜站起来,投下的阴影将明晏整个笼罩。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晏,看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那是一个铜制的圆管,约莫两指宽,表面光滑,隐隐可见细微的拼接缝隙。
明晏的呼吸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