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夜赶到的时候,天刚过午时。
他一身玄色骑装未换,肩头还带着连夜奔袭留下的霜尘。守在院外的两名祁国侍卫见到他,同时单膝跪地:“二殿下。”
“人还在里面?”耶律长夜的声音很沉,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
“是。”其中一名侍卫低头道:“自您离黎城那日起,明晏殿下便锁了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入。前几日送饭的仆役说……说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耶律长夜没说话,径直走到院门前,他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殿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次重:“开门。”
依然寂静。
耶律长夜皱了皱眉。
黎城的驿馆虽算得上干净,但到底只是边镇馆舍,门窗并不严实。此刻站在门外,他竟能隐约闻到一丝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
铁锈般的、甜腥的血味。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鼻腔。
耶律长夜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殿下!”他提高了声音,这次不再客气,一掌拍在门板上:“我数三声,你若不开——”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脚。
“砰——!”
年久的门栓应声断裂,整扇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的景象,让耶律长夜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过会是这副光景。
这间原本布置简朴但整洁的客房,此刻已面目全非。桌案被掀翻在地,折断的桌腿歪斜着指向天花板。
椅子四分五裂,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墙上那幅山水挂画被撕成两半,残破的绢帛垂在钉子上,随风微微晃动。
最触目惊心的是满地碎瓷。
青花碗碟、白瓷茶盏、陶制笔洗——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化作了地上厚厚一层碎片。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在从门外透进的冷光里闪着森森寒光。
耶律长夜的视线扫过这片狼藉,这场景,若叫云京停云阁里那位正费心教人“发泄”的耶律长烬瞧见,只怕要拊掌赞叹——何等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至此。
几乎是所有,只要明晏拿得动、掀得翻的东西,没有一个完好无缺。
从砸东西,到伤人,到自伤每一种情绪的表达,他都无师自通,且总能做到极致。
耶律长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他迈步走进屋内,靴底踩在碎瓷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咔嚓”声。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那些碎片太利,稍不留神就能割破靴底。
然后,他在房间中央,看见了明晏。
明晏赤着脚站在那片碎瓷中央。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松散,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那张总是带着骄矜或冷笑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直勾勾地看着耶律长夜。
最刺眼的是他的脚。
那双脚很白,脚踝纤细,骨节分明。可此刻,脚底、脚背、甚至脚踝处,都被瓷片割出了无数道口子。
有的深,有的浅,鲜血顺着皮肤流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
而他显然在屋里走了很久,那些血印子从床边延伸到桌旁,又从桌旁绕到窗下,最后回到原地,形成一个凌乱而绝望的圆。
耶律长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需要这短暂的停顿,来平复胸腔里那股骤然涌上的、混合着愤怒、焦躁、心疼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情绪。
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这样近距离地、不受任何干扰地看过明晏了。
三年前,他离开宁国回北祁,明晏来送他。
那时明晏刚满十五岁,穿着宁国公主最隆重的朝服,赤金色的鸾鸟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站在承安城外的高台上,身后是乌泱泱的仪仗和官员,面前是即将远行的使团队伍。
耶律长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明晏就站在那儿,身姿笔挺,下巴微扬,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裙摆,像一只即将振翅而飞的鸟。
但耶律长夜知道,那身华服底下,是一具怎样单薄的身体,和一颗怎样千疮百孔的心。
他当时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随着队伍渐渐远去。
后来他在北祁,偶尔会收到从宁国传来的消息。
说明晏又病了,说明晏又惹怒了宁帝,说明晏又做了什么荒唐事。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他足够强大,就能把明晏接出来,护在羽翼之下。
可他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情形。
一路上,明晏虽然闹得厉害,但不提要求的时候却很静,只是终日靠在马车角落里,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出神。
耶律长夜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主仆,仇怨,国别,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沉重得能将人压垮的情感。
到了黎城,明晏说身体不适,要在此处休养几日。耶律长夜急着回云京与耶律长烬商议正事,便留下了十名侍卫看守,自己先行离开。
而明晏连病带闹,原本定的休整三日就前往云京,他居然又活生生拖了一月有余。
所以这一别,又是一个月。
而现在……
耶律长夜看着明晏脚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步步走过去,踩碎更多瓷片,直到停在明晏面前。
明晏依旧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猫儿眼里映出他紧绷的脸。那眼神很空,却又像藏着某种极深的、耶律长夜读不懂的东西。
“你……”耶律长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疼吗?”
明晏没说话。
耶律长夜也不再问。
他忽然弯腰,一手抄起明晏的膝弯,另一手揽住他的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晏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并未挣扎。
耶律长夜抱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走到那张尚且完好的床边,将他轻轻放下。
然后他单膝跪在床边,握住明晏一只脚踝。
那只脚冰凉得吓人。
耶律长夜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巾,又转头朝门外喝道:“打热水来!还有伤药和干净纱布!”
门外侍卫应声而去。
等待的间隙里,耶律长夜就那样握着明晏的脚踝,用布巾轻轻擦拭那些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对方,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明晏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耶律长夜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而生着厚茧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无比轻柔地捧着他的脚,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耶律长夜。”明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耶律长夜抬眸。
“我有点害怕。”明晏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平淡,甚至不像是在陈述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耶律长夜听在耳中,却觉得心口那阵绞痛又重了几分。
他想起很多年前,明晏还很小的时候。
那时明晏还不这样跋扈骄纵,他甚至还会喊耶律长夜兄长,会喊“长夜哥哥”,把对明景那个未曾蒙面的兄长的一切期待,都寄托在耶律长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