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雪光映着停云阁庭院里疏落的枯枝。
戚秀骨在戚凌骁房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却不是戚凌骁,而是披散着湿发、仅着单薄深色中衣的耶律拓穹。
他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扫过戚秀骨,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空隙。
屋内暖意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戚凌骁靠坐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毡,脸色在灯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见戚秀骨,嘴角似乎想扯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王叔。”戚秀骨走进去,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耶律拓穹没跟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这对即将分别的叔侄。
沉重的木门合拢声之后,庭院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远处,三楼游廊的阴影下,耶律长烬和耶律拓穹并肩而立。
他们手里各拎着一个不大的粗陶酒坛,坛口用油纸和草绳扎着,散发出北地烈酒特有的、辛辣又醇厚的谷物气息。
他们离得足够远,远到不会被屋里人察觉,却又刚好能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尽收眼底。
耶律长烬盯着窗上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隔得稍远便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戚凌骁的背影,还有戚秀骨抬手替他拢了拢肩上大氅的动作。
那动作很轻,带着种晚辈对长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然后戚秀骨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戚凌骁没有扶他,只是在那里受了这一礼,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这便是道别了。
没有拥抱,没有泪眼,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昭国人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皇家更是如此——情分太重了,反而说不出口,只能压在礼节之下,压在那一躬、一点头之间。
戚秀骨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衣摆拂过地板,渐渐隐入门扉的阴影里。
戚凌骁还站在原地,望着侄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过了半晌,窗上的剪影终于缓缓移动,似乎坐回了榻边。灯影晃动,将他孤独的轮廓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
“走了。”耶律长烬说。
耶律拓穹没应声,只是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在衣领上洇开深色水痕。
耶律长烬喝得不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窗。
他忽然开口:“明日启程后,就剩您和湛王了。”
耶律拓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得看紧些。”耶律长烬说:“他不是安分的人。”
“用不着。”耶律拓穹说,语气很淡。
耶律长烬侧过头看他。游廊风大,耶律拓穹披散的长发被吹得飞扬,几缕发丝贴在古铜色的脸颊上。
他眼睛盯着那扇窗,目光沉得像块铁。
“什么意思?”耶律长烬问。
耶律拓穹瞥了他一眼:“你担心什么?”
“湛王虽然……”耶律长烬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他毕竟是戚凌骁。”
“戚凌骁怎么了?”耶律拓穹反问:“他现在连枪都提不动。”
“但他还活着。”耶律长烬说:“活着,就有变数。”
耶律拓穹嗤笑一声:“变数?他那个脑子,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他说得粗鲁,但耶律长烬听得出那背后的一丝……近乎纵容的东西。
“您这么肯定?”
“肯定。”耶律拓穹把酒坛搁在垛口上,用袖子抹了把嘴:“戚凌骁这人,看着精明,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耶律长烬等着。
“其实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耶律拓穹终于说:“许多人都觉得他老谋深算,连他那个侄子恐怕也以为他这个王叔真长了八百个脑子。但其实不是。”
风又起,吹得角楼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规律,渐渐远去。
“真算起来脑力,他指不定还得倒欠十个。”耶律拓穹继续说:“戚凌骁只在战场上精明,只通兵法。至于朝堂谋算、人情世故……”他嗤笑一声:“一窍不通。”
耶律长烬皱起眉:“可他当初出山第一件事,就是派玄甲卫当街抓人。若真不懂谋算,怎敢如此?”
耶律拓穹又灌了口酒,问:“你知道戚凌骁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用兵如神。”耶律长烬答得很快。
“屁。”耶律拓穹笑骂一声,酒坛子在膝上轻轻磕了磕:“他最大的本事,是让人以为他用兵如神的同时,还让人觉得他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他敢当街抓人,纯靠莽撞。”耶律拓穹说:“但凡换个脑子灵光的,都得反复思索,选个更迂回、更不会招忌惮的法子。
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要抓要杀,总得想好抓了杀了之后,该怎么收场,怎么脱罪,怎么填这烂摊子。”
他转过头,看着耶律长烬:“但戚凌骁不是,有人传流言,那就该抓;谢家敢动军粮,那就该杀。所以他抓了,杀了,一点没想后续。
当初谢家没闹起来,应该是全靠戚秀骨这个侄子在后面给他擦屁股。”
耶律长烬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年湛王府大门重开,玄甲卫上街拿人的情景。
确实,动静太大了,大到连在停云阁的他都觉得心惊——这哪是夺权,简直是撕破脸。
可结果呢?谢家倒了,湛王立威了,昭帝居然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