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算计得深,是根本没算计。
“戚凌骁手里从来没什么牌,他只有一杆枪,和一条命。能用枪解决的事,他绝不动脑子。枪解决不了,他就拼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拼命的时候,也没想过后路。就像那天在城墙上,他站在那儿,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向二楼那扇窗:“他大概还想着,撑过这一阵子,就能等戚秀骨回来。
他的后手就是赌——赌这个侄子聪慧,一定能带来转机。
当初要不是戚秀骨骑驴进城谈判,云京打下来也就真那样了,戚凌骁一点办法都没,没招了,就只能站着。”
耶律长烬听见自己的声音:“站着?”
“站着。”耶律拓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站到死,站到城破,站到没得站为止。要么受俘,要么战死。”
游廊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耶律长烬端起酒坛喝了一口。酒液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蛰伏湛王府十六年。”耶律长烬低声说:“也不是隐忍积蓄?”
“隐忍个屁。”耶律拓穹说得直白:“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怕出来给在意的人添麻烦,怕让追随他的人难过,所以干脆不出门了。
出府也只是因为戚秀骨需要他,所以没想太多,就这么出了。”
他又灌了口酒,喉结滚动:“而这些,放在那些一句话拐十八个弯的人眼里,就觉得戚凌骁敢这么蛰伏,一定是因为有底气,有底牌,有别的隐藏力量。
所以反而真被镇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让他在王府里安安稳稳过了十六年。出山之后,又任由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耶律拓穹摇摇头,嘴角扯出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么干就是因为没别的招了。一点深意都没有。”
耶律长烬没说话。
“最开始,在城墙下看见他。”耶律拓穹继续说,目光又落回那扇窗:“我也被唬住了。想着他这么多年过去,在云京活着,总该有点长进,学会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近乎荒谬的笑意:“结果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才发现,戚凌骁还真就一点脑子没多长。”
耶律长烬转头看他:“王叔好像……并不失望?”
“失望什么?”耶律拓穹反问:“他要是真长了那些弯弯绕绕,就不是戚凌骁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耶律长烬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耶律拓穹对戚凌骁的了解,恐怕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深——深到能看穿那层“湛王”、“战神”的壳,直抵底下那个莽撞又纯粹的内核。
两人又静了片刻,只听得风声过耳,酒液在坛中轻轻晃荡。
“王叔。”耶律长烬忽然问:“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什么样?”
耶律拓穹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着冷冽的光。
“那会儿啊……”他慢慢说,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都满十八了,他才十五六岁吧?刚上战场没多久。”
耶律长烬静静听着。
“年轻时的戚凌骁。”耶律拓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捞:“漂亮。又莽撞又热情,爽朗得很。
像草原上最野的马,最凶的鹰。不服就干,干不过也干。受伤了也不吭声,自己裹裹,第二天照样上马。”
“话多,笑也多。嗓门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他喊。练兵的时候骂人,中气十足,能把新兵蛋子骂哭。
下了马,就跟部下勾肩搭背,一块儿喝酒,一块儿赌钱,输了就赖账,赢了就嘚瑟。”
“脾气呢,那时候也爆。”耶律拓穹继续道,嘴角似乎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一点就着,提枪就干。但奇怪,不让人讨厌。
爽快,敞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打就打,想喝就喝,高兴了大笑,不高兴了骂娘。”
“第一次在阵前碰面,隔着两军对垒,他居然在马上朝我挥手。”
耶律长烬挑挑眉。
“后来打了几场,有输有赢。后来有一回,打完仗,两边休整,隔着一条小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单纯地回忆:“他一个人骑着马,跑到河边,我也在。
隔着河,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马鞍上解下个酒囊,隔着河就扔过来了。力气真大,差点砸我脸上。”
“他说:‘喂,对面那个领头的,喝不喝?’”
耶律长烬想象那画面。年轻的戚凌骁,银甲映着边关的落日,马背上挂着酒坛,笑容爽朗得近乎嚣张。
而耶律拓穹——那时候也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翠绿的眼瞳里应该还盛着未被岁月磋磨的锐气。
“你就接了?”
“接了。”耶律拓穹说:“为什么不接?两军对峙,他敢单骑过来,我要是不敢接,传出去像什么话。”
“喝了?”
“喝了。”耶律拓穹点头:“就在阵前,两边的兵都看着。他喝一口,我喝一口。酒不怎么样,昭国的米酒,淡得跟水似的。
但他喝得痛快,我也喝得痛快。”
耶律拓穹说:“从那以后,时不时就会约着出来切磋,慢慢就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戚凌骁的马术……比我好,我差他很多。”
耶律长烬有些意外,他知道耶律拓穹的骑射是草原上一等一的,能让他说“比我好”的人,寥寥无几。
“差在哪?”他问。
“差在……不要命。”耶律拓穹想了想:“我骑马是为了赢,他骑马是为了尽兴。峡谷敢冲,断崖敢跳,好几次我看着都心惊,怕他摔死。
但他从没摔过——马也争气,他说跳,马真敢跳。”
耶律拓穹没说出口的是,戚凌骁骑马像风。
无拘无束,掠过草原,掠过山峦,掠过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不回头,不留恋,只是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