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的视线落在明晏身上。
八年不见了。
明晏的五官已经彻底长开了。
眉眼依旧精致,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轮廓变得锋利分明。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生微翘的弧度还在,却不再带着那种刻意张扬的笑意。
皮肤是病态的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金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秾丽得惊心动魄。
不是女子柔媚的美,也不是男子英挺的俊——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近乎妖异的明艳。
像是开到极盛时突然被霜打过的牡丹,花瓣还保持着最绚烂的姿态,底色里却透出将枯未枯的颓败。
他未恢复男子着装,仍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宫裙,衣裙料子极好,在晨光下流淌着暗纹。
可那红色太炽烈,反而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整个人裹在雪白的狐裘里,红与白形成刺眼的对比,像雪地里一摊将凝未凝的血。
舒寒声入白玉京前,确实给明晏调理了近两年。锁春丹早停了,脉象里的虚浮之象也褪去不少。
可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常年服药损伤的根基,这些年殚精竭虑耗去的心神,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日夜啃噬着骨血的东西。
所以那秾丽之下,仍能依稀看出憔悴的病色。像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古瓷,远看光华依旧,近看却能看见细密的裂纹。
戚秀骨的心沉了沉。
明晏始终垂着眼。
从被抱下车,到站在雪地里,他一直没有抬头。
耶律长夜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是个防备他摔倒、又不过分亲近的姿势。
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朝一旁走了几步,留下戚秀骨和明晏在这头,中间隔着约莫三丈的距离。
士兵们都识趣地退远了些,生火煮食的喧闹声也压低下去。
——这是个刻意的安排。
耶律长烬在观察,耶律长夜也在观察。他们想看看,这对同样从故国被送往祁国的“质子”,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会有怎样的反应。
戚秀骨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明晏身上,看了很久。
久到耶律长烬都皱起了眉。
终于,戚秀骨收回视线,转身朝马车走去。就在这时,耶律长烬几步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看了这么久。”耶律长烬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试探:“担心他?”
戚秀骨脚步未停。
两人走到马车旁,他才停下,侧过脸看了耶律长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爱美之心。”戚秀骨说,声音很轻:“人皆有之。”
耶律长烬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故意朝戚秀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要说句玩笑话:“那你每日照镜子就够了,何必看别人?”
这话说得轻佻,刻意想搅动此刻过于沉滞的气氛。
戚秀骨却连眼皮都没抬。
“殿下说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他抬手撩开车帘,俯身进了车厢。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耶律长烬站在原地,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胸口那股躁意又翻涌上来。
他明明知道戚秀骨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疏离平静的态度,故意不接他的话,故意把自己重新封进那层看不透的壳里。
全然看不出生辰那日,戚秀骨看长辈斗嘴时大笑的样子,眼角带泪,笑容明亮得刺眼。
那一刻他以为,他终于把这个人从神龛上拽下来了。
可原来只是错觉。
神像只是短暂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鲜活的、会疼会笑的血肉。然后又闭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偏偏拿戚秀骨没办法。
就像你明明知道一扇门后面藏着秘密,却找不到钥匙,也砸不开锁——只能隔着门板,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猜测,揣度,却永远触碰不到真实。
远处,耶律长夜也带着明晏回到了马车上。那辆华贵的朱漆马车车门关闭前,耶律长夜回头望了一眼,与耶律长烬遥遥对视。
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凝重。
明晏避而不见。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戚秀骨一眼,没有看任何人。他甚至把脸埋在耶律长夜肩头,拒绝一切目光的交汇。
但戚秀骨看了他很久。
这不对劲。
耶律长烬翻身上马,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骑兵们迅速整队,车夫扬起马鞭,车轮再次碾过积雪。
车厢内,戚秀骨靠坐在软榻上,闭着眼。
方才明晏的样子在他脑中清晰浮现——苍白的脸色,垂着的眼睫,以及被耶律长夜抱起时那一瞬间全身的僵硬。
明晏在怕。
但不是怕去祁国,不是怕见耶律长天,甚至不是怕未来的囚禁与折辱。
他怕的是别的什么。
戚秀骨猜不出来,但他信明晏会自己走出来。
而后他睁开眼,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胸腔里那点寒意。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耶律长烬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晌午不停了,车队加快脚程,入夜前赶到前面的驿馆。”
戚秀骨没应声。
耶律长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马蹄声又渐渐远了。
车队果然加快了速度。车轮轧过积雪的声响变得密集,车厢微微颠簸起来。戚秀骨靠在软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马蹄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士兵低语。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什么石块。戚秀骨伸手扶住茶几,稳住身形。就在这时,车帘被掀开一角,含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暖手炉。
“殿下。”她低声说:“暖暖手。”
戚秀骨接过暖手炉。铜制的外壳温热,里头应该填了新炭。他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含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您……没事吧?”
“没事。”戚秀骨说:“去吧。”
含袖退了出去,车帘重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