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边泛着铁灰色的微光。
停云阁外的空地上,车马已备妥。
最显眼的是那辆深褐色帷幔的宽大马车,车辕粗壮,轮毂包着厚实的熟牛皮,静静停在最前方。
耶律长烬站在车旁,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戚秀骨从院门走出来时,身上已换上出行常穿的月白色夹棉长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
含袖和顾澄江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是连夜赶路抵达的模样,难掩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都紧紧落在戚秀骨身上。
“殿下。”含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压着哽咽。
戚秀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昨日生辰时眼角带泪的笑意,也没有前几日情绪爆发时的波动,又变回了往日那种沉静的、看不透深浅的模样。
耶律长烬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躁意又泛上来——戚秀骨越是平静,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抬手将马车帘子又往下拉了拉,挡住缝隙里漏进的、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风。
“那棵树。”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让人从璇霄殿移出来了。土球裹得厚,路上小心些,应当能撑到晟京。”
戚秀骨脚步微顿。
“若晟京太冷,就种在屋里,用炭火暖着。”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总归有办法,冻不死。”
他说完,也不等戚秀骨回应,转身朝马车走去。车夫早已放好脚凳,耶律长烬却伸手直接将戚秀骨拦腰托了一把,半扶半推地将人送进车厢。
帘子落下前,戚秀骨最后望了一眼云京的方向。
远处的皇城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宫墙上已看不见昭国的玄底金日旗,取而代之的是祁国的苍狼旗,在寒风里猎猎翻卷。
勤政殿周围那片区域,如今已成了耶律拓穹的行宫。
而戚凌骁,没有被放回湛王府。
他被安置在离勤政殿最近的崇道殿,从前太子戚承泽住的东宫。耶律拓穹说湛王病的重,住的近方便照顾,然而谁都知道那是监视。
湛王府旧仆还在,实在不成再买几个下人,哪用得着堂堂北祁一字并肩王来招呼?
可无人敢说,甚至有人传言,说耶律拓穹并未给自己安排住处,反而日日宿在崇道殿。
戚秀骨垂下眼,帘子彻底隔绝了视线。
马车内果然另有乾坤。
车厢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两侧设有软榻,中间固定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茶几。
炭炉已经烧起来,铜壶里煮着水,白汽袅袅。
茶具、书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角落里还备了个小药箱。
含袖和顾澄江跟着上了后面一辆稍小的青篷车。车队缓缓开动时,戚秀骨听见顾澄江在外头低声问含袖:“湛王他……”
“别问了。”含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先顾着殿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戚秀骨靠坐在软榻上,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耶律长烬没有进车厢。
他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方,一身墨蓝色骑装,肩上披着狼皮大氅。
晨风卷起他微卷的黑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始终望着前路,偶尔回头瞥一眼马车。
车队出云京北门时,已过午时。积雪未化的官道蜿蜒向前,两侧枯树林立,枝头挂着冰凌。
祁军的骑兵护卫在车队两侧,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官道岔口出现另一队人马。
耶律长烬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那队人马规模不小,护卫森严。
最中央是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朱漆描金的车身,雕花繁复的窗棂,车顶甚至镶着一圈细小的宝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拉车的四匹马毛色纯白,体态匀称,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良驹。
戚秀骨撩开车帘一角,视线落在马车上。
明晏虽然是戴罪之身,但这车架的规格,甚至比三年前宁国使团来为昭帝贺寿时还要奢华。
只是细看之下,那雕工的纹样、漆色的配方,都不似宁国工艺,反倒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浓烈。
——应当是耶律长夜为接明晏专门准备的。
戚秀骨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耶律长夜骑着一匹黑马,从车队前方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霜尘。
见到耶律长烬,他微微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调转马头,并入同一支队伍。
大军继续开拔。
戚秀骨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榻。
车厢里炭火暖融,茶香隐隐,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耶律长烬确实费了心思——这辆马车不仅舒适,而且行驶时格外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闭着眼,听着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听着远处骑兵的马蹄声,听着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再次停下。
这次是中途休整。耶律长烬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下来透透气。”
戚秀骨睁开眼,依言起身。
脚刚踏出车厢,冷风便扑面而来。
他拢了拢斗篷,抬眼望去——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野地,远处有疏落的树林,近处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河蜿蜒而过。
祁军的士兵们正三五成群地围坐生火,烧水煮食。
另一头,耶律长夜也下了马。
他走到那辆华贵的马车旁,抬手敲了敲车窗。里头没有动静。耶律长夜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直接拉开车门。
车内,明晏靠在最里侧的软垫上,身上裹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长发未束,只用一根金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的散在肩头。
他侧着脸,望着车壁,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耶律长夜探身进去,伸手想扶他。
明晏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缩,抬手拍开他的手。那动作很快,带着不加掩饰的抗拒。
耶律长夜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不由分说地俯身,一手抄起明晏的膝弯,另一手揽住他的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出来。
明晏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
耶律长夜抱得很稳,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极易碎的珍宝,怕摔了,怕碰了,又怕松手就没了。
他抱着明晏走下脚凳,踩着积雪走到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这才将人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