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冰封的官道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冷,雪越厚。
沿途的枯树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冻土,上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积雪,在阴沉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第五日清晨,明晏开始吃不下东西。
起初是送进去的早膳原封不动退出来,午膳时勉强喝了几口热汤,不到一刻钟便吐了个干净。
耶律长夜站在车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呕吐声,脸色沉得吓人。
他让随行军医进去诊脉。
军医出来后,面色凝重地摇头:“殿下是郁结于心,脾胃失和,加上连日奔波、水土不服,本就虚弱的身子扛不住了。若再这样下去,不用到晟京,人就……”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怀中取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胸膛发烫,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凉的焦躁。
午时过后,车队经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湖泊。
湖面大半结了冰,边缘处却还留着一条窄窄的、深青色的活水,在寒风中冒着稀薄的白汽。
岸边有几丛枯黄的芦苇,茎秆细瘦,在风里瑟瑟地抖。
耶律长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休整。他翻身下马,走到耶律长夜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片湖泊,半晌没说话。
“这样下去不行。”耶律长烬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撑不到晟京。”
耶律长夜没应声,只是握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戚秀骨呢?”耶律长烬忽然问。
耶律长夜侧过头看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们俩经历相似。”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都是皇子,都被迫以公主身份长大,如今都要入祁。让他去劝劝,兴许有用。”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会听?”
“试试。”耶律长烬说:“总比你我现在这样干看着强。”
他说完,转身朝戚秀骨那辆深褐色帷幔的马车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戚秀骨正靠在车厢里看书。炭火烧得暖融,茶香袅袅,他整个人裹在灰鼠皮斗篷里,只露出一张清瘦平静的脸。
车帘被掀开时,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戚秀骨抬起头,看见耶律长烬站在车外,墨蓝色的大氅上落着薄薄一层霜尘。
“殿下有事?”他问,声音很轻。
耶律长烬没上车,只是站在车外,隔着那道掀开的帘子看他:“明晏吃不下东西,再这样下去,人撑不住。”
戚秀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们经历相似。”耶律长烬说,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端倪:“你去劝劝,兴许他听得进去。”
戚秀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并不熟。”
“不熟?”耶律长烬挑眉:“八年前在驿馆,他当众挥鞭要打你——这些,你都忘了?”
“没忘。”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更不该我去。殿下觉得,一个曾经羞辱过我的人,会听我的劝?”
耶律长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戚秀骨,你这个人,有时候心硬得像石头,有时候又软得莫名其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一鞭子,耶律长夜替你挡了,我替你拦了。说到底,你没真挨打。
如今人命关天,你就不能放下那点旧怨?”
戚秀骨沉默了。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爆开一粒火星,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颊。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书,站起身:“好,我去。”
耶律长烬侧身让开。戚秀骨弯腰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耶律长烬为他披上外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风大,别着凉。”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辆华贵的朱漆马车。车旁守着两名祁国侍卫,见到耶律长烬,同时躬身行礼。
耶律长烬抬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看向戚秀骨:“我在外面等你。”
戚秀骨点了点头,走到车门前,抬手,极轻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力道稍重:“明晏殿下。”
车里依旧寂静。
戚秀骨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温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殿下身体不适,多日未曾进食。如今前路尚远,天寒地冻,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嘶哑,虚弱,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戚秀骨?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不敢。”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同为质子,深知前路艰难。殿下若在此处倒下,到了晟京,只怕更难应对。”
“晟京?”明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去晟京做什么?等着被人羞辱?戚秀骨,你好歹封了个王,我呢?我算什么?戴罪之身,任凭处置!”
戚秀骨站在车外,听着里面剧烈的喘息声,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殿下,如今你我皆为困兽,何谈羞辱?活下去,才有一线转机。”
“转机?”明晏又笑了:“什么转机?等着宁国哪一天想起我,派人来赎?等着祁国哪一天开恩,放我一条生路?戚秀骨,你骗谁呢?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话音未落,车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明晏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那张总是秾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猫儿眼里,却烧着一簇火焰。
他死死盯着戚秀骨,一字一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八年前那一鞭子,你记恨到现在,现在终于有机会报复了——
看我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押往祁国,看我连饭都吃不下,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很痛快,是不是?”
戚秀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明晏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戚秀骨身上:“惺惺作态地说几句漂亮话,显得你大度?显得你仁善?”
“殿下何必……”
“也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棋子,是连自己性命都做不了主的可怜虫!”明晏厉声打断他:“戚秀骨,你别装了——
你心里比谁都恨,比谁都怕。你只是不敢说,不敢闹,不敢像我这样发疯!”
他说完,忽然推开戚秀骨,赤脚跳下马车,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骨架。他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转身,朝着那片湖泊走去。
一步,两步。
脚底踩在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那些印子里,很快渗出血色——他的脚底还有未愈的伤口。
戚秀骨站在原地,没有动。
耶律长烬站在不远处,也没有动。
只有耶律长夜,在明晏跳下马车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他下意识要冲过去,却被耶律长烬一个眼神制止。
“看看。”耶律长烬低声说。
耶律长夜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看着明晏一步步走向湖边,看着他苍白的脚踩进岸边的薄雪,看着他离那片深青色的、尚未封冻的活水越来越近——
明晏在湖边停下。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灰黑色的淤泥,和几根枯死的芦苇根。
寒风掠过湖面,荡起细碎的涟漪,水波轻轻拍打着他沾满雪沫的脚背。
冰冷刺骨。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与其去晟京受辱。”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如现在自我了断,还能留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