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触及水面的瞬间,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一颤。可他没停,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完全没入水中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箭般掠来。
耶律长夜冲到他身边,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明晏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冰凉的脚从水里抽出来,带起一片水花。
“你——”明晏挣扎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绝望:“放开我!”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将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马车走。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明晏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指甲抓破他颈侧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
可耶律长夜纹丝不动,只是抱着他,一步步走回马车,然后弯腰将他塞回车厢。
车门关闭前,里面传来明晏歇斯底里的哭闹,和耶律长夜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哄劝声。
那声音很轻,很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戚秀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耶律长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到马车旁,戚秀骨才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耶律长烬一眼:“我劝过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辛苦了。”
戚秀骨没再说什么,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耶律长烬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深褐色的马车,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营地边缘走去。
那里,耶律长夜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营地,面向那片湖泊,肩头落着薄薄的霜尘。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看?”
耶律长烬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两人都望着湖面,半晌没说话。
“戚秀骨如果真想劝人。”耶律长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会这么温和。”
耶律长夜侧过头看他。
“他会挖出对方心里最害怕或者最渴望的东西,一击必中。”
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战局:“让明晏就算真想死,都不敢轻易去死。
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保重身体、前路艰难、活下去才有转机——太周全,太礼貌,太……敷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耶律长夜:“这么讲,要么是真没把明晏的生死放心上,要么是当初那一鞭子真的记仇了,要么——”
“要么他知道明晏不会死。”耶律长夜接过话,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寒风从湖面刮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渍。
“你觉得是哪个?”耶律长夜问。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拂去肩头的霜尘,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一个不可能。”他终于说:“戚秀骨有时候虽然淡漠心硬,但不是冷血。他终究跟明晏没什么像谢家那样危及生命的深仇大恨,不会看着明晏死在眼前无动于衷。”
“第二点呢?”
“也不像。”耶律长烬摇头:“戚秀骨不是个轻易记仇的人。的报复手段或许会迟来,但一旦来了,就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至于那些小冲突,他一般过去就过去了。他没那个心力,把一件八年前的旧事记到现在。”
他说完,转头看向耶律长夜。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但眼底都闪过同样的神色——是第三种。
可第三种,也有很多可能。是戚秀骨觉得明晏自己没有求死之心,还是笃定耶律长夜会来救人?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默契?
“你觉得明晏。”耶律长烬换了个话题:“到底是不是真的怕了?”
耶律长夜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寒鸦掠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真的怕。”耶律长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看得出来,那种恐惧不是装的。
他怕去晟京,怕见耶律长天,怕以后每一天都活在屈辱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到底有多怕,说不准。至少不至于怕到失去理智——明晏就算在最绝望的时候,脑子也是清醒的。”
这话说得矛盾,却精准。
明晏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清醒,清醒到知道前路有多可怕,所以用最激烈的方式,去试探,去挣扎,去博取一线生机——或者,去确认一些别的东西。
“清醒到要投湖?”
耶律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湖泊,望着明晏刚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雪地上那些凌乱的、带着血色的脚印,看了很久很久。
“也有可能。”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是他演得太真了,真到自己都信了。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耶律长烬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明晏站在湖边时的样子——单薄,苍白,赤脚踩在雪地里,长发在风里乱飞。
那双琥珀色的烧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火焰,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极深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不是演戏。
至少不完全是。
“走吧。”耶律长烬最后说:“该启程了。”
耶律长夜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朝着车队走去。
士兵们已经开始整队,车夫们检查着马匹和车辕,一切井然有序。那辆朱漆马车依旧紧闭着门,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戚秀骨的马车里,炭火依旧烧得暖融。
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北地风物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戚秀骨闭上眼,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明晏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明晏比他想象得更坚强,也更……决绝。可刚才那一幕,还是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车帘被掀开,耶律长烬上了车。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戚秀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戚秀骨:“你刚才,是真劝不动,还是不想劝?”
戚秀骨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你心里有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事。”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淡。
耶律长烬没再接话,只是继续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戚秀骨几乎要别过脸去,他才缓缓开口:“戚秀骨,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到我怎么也够不着。”
戚秀骨睫毛微颤,但没说话。
“就像现在。”耶律长烬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明明坐在这里,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觉得,你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车队开拔的号令声。
良久,戚秀骨才轻声开口:“殿下多虑了。”
又是这句话。
耶律长烬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是啊,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