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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明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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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重新启程。

那场投湖闹剧之后,明晏便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低烧,蜷在马车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

耶律长夜进去看他时,他还睁着眼,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冷。”明晏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脱下肩上大氅,盖在他身上。

大氅还带着体温,明晏像是被烫到般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便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第二日,烧就高了。

军医再次被请进马车,出来时脸色比前次更凝重:“风寒入体,又兼心绪激荡、郁结难舒……这烧若再不退,恐伤及根本。”

耶律长夜站在车外,听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了傍晚,明晏开始说胡话。

起初只是些含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听不分明。耶律长夜让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自己进了马车,再没出来。

车内炭火烧得很旺,几乎有些闷热。可明晏裹着厚厚的狐裘,依旧在发抖。他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颊边,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母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母后,别烧……”

耶律长夜正用布巾浸了温水,擦拭他额头的汗。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明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像是陷在某段遥远的记忆里,嘴唇微微翕动:“好热……烟……阿兄,阿兄在哪里……”

“殿下。”耶律长夜低声唤他。

明晏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喃喃:“寒姨……”

他又开始喊舒寒声,说着说着,忽然哭起来。

不是成年人的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孩童般毫无顾忌的、委屈的嚎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混着汗水,浸湿了枕边。

耶律长夜僵在原地。

他见过明晏很多样子——骄纵的、刻薄的、讥诮的、冷静的、甚至绝望的。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晏。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要阿兄……”明晏哭得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软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阿兄……长夜哥哥……”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耶律长夜心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明晏这样叫他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曾经也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日子,明晏会跟在他身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仰头看他,一声声地喊“长夜哥哥”。

那时明晏还很小,言皇后已经很少清醒。

宫人们都怕那个时而温柔时而疯癫的皇后,不敢靠近。

只有耶律长夜,因为“北祁质子”的身份,被派去照顾这位同样不受宠的公主。

说是照顾,其实更多是放在一起监视。

他安静地跟在明晏身后,看他玩耍,看他读书,看他在言皇后清醒的时候,小心翼翼凑过去撒娇。

就像现在,明晏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混着汗水,把整张脸都浸湿了。

他像是完全回到了五六岁的时候,那个还没学会如何用尖刺包裹自己的、单纯又脆弱的孩子。

耶律长夜沉默地拧干布巾,继续替他擦汗。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明晏哭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可睡不安稳,总是被梦魇惊醒,然后又开始说胡话,哭闹,反复折腾。

喂药成了最难的差事。

军医煎好的汤药端进来,耶律长夜试了温度,扶起明晏,轻声哄:“殿下,喝药。”

明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里的黑色药汁,眉头立刻皱起来,别过脸:“苦。”

“喝了才能好。”耶律长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明晏不情不愿地张嘴,喝了一小口,立刻全吐了出来。药汁混着胃里的酸水,吐了耶律长夜一身。

耶律长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放在一旁,用干净布巾先擦明晏的嘴角,再擦自己衣襟上的污渍。

然后他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明晏唇边:“再喝。”

明晏摇头,眼睛里又涌上泪:“苦……”

“苦也要喝。”耶律长夜说,语气冷硬得像石头。

明晏被他吓到,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张嘴。耶律长夜不再哄,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将药汁灌进去。

明晏被呛得咳嗽,药汁又吐出来大半。

耶律长夜便继续擦,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

撒出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可耶律长夜没有半分不耐。

他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擦洗、喂药的动作,像是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最后明晏终于喝下去小半碗,累得又昏睡过去。耶律长夜这才起身,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将马车里收拾干净。

夜深了,营地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耶律长夜没有睡。

他坐在明晏床边,借着炭火微弱的光,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明晏睡得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耶律长夜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后半夜,明晏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却一直喊冷。

耶律长夜将能盖的都盖在他身上,他还是抖。

最后耶律长夜索性将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用体温去暖他。

明晏像是找到了热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脸颊贴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耶律长夜浑身僵硬,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明晏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耶律长夜,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便转为惊慌:“这是哪里?”

“路上。”耶律长夜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沙哑。

“去哪里?”明晏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祁国。”

明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听不懂这个词,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只是怔怔地看着耶律长夜,看了很久,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开始发抖。

那颤抖不是装的。耶律长夜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正因为真实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不去……”明晏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长夜哥哥,我不去祁国……我怕……”

耶律长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明晏,像抱住一只受惊的雏鸟。

从那天起,明晏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烧退之后,他不再闹,也不再尖叫。他甚至很乖,乖得让人心惊。

耶律长夜让他喝药,他就喝,哪怕苦得眉头紧皱,也会一口一口咽下去。让他吃饭,他就吃,虽然吃得很少,但每顿都会努力吃一点。

只是他开始怕人。

除了耶律长夜,他谁都怕。

军医进来诊脉,他会往耶律长夜身后躲;侍卫送东西进来,他会把脸埋进耶律长夜怀里,看都不敢看。

有一次耶律长夜需要暂时离开马车,去和耶律长烬商议路线。刚起身,明晏就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别走。”

“很快回来。”耶律长夜说。

明晏摇头,眼睛里涌上泪:“我怕。”

耶律长夜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盛满恐惧的眼睛,最终还是坐了回去,扬声叫侍卫去传话。

于是整个车队都知道,那位骄纵跋扈的宁国公主,如今变成了一个除了耶律长夜谁都怕的、怯懦的孩子。

有士兵私下议论,说言皇后就是个疯子,这位公主怕是继承了他母亲的疯病。

话传到耶律长夜耳朵里,当天下午,那几个士兵就被拖出去,每人挨了十军棍。

行刑时耶律长夜就站在一旁,翠绿色的眼睛冷得像冰,扫过每一个围观的人:“再有妄议者,军法处置。”

没人敢再说话。

可流言不会因为几棍子就消失。它只是在暗处滋长,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耶律长夜不在乎。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照顾明晏,喂药、喂饭、擦身、换衣——所有的事都不假人手。

明晏依赖他,他也就任由那份依赖生长,甚至刻意纵容。

有时候明晏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会保护我吗?”他仰着脸看耶律长夜,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会。”耶律长夜的回答永远简短而肯定。

“如果护不住呢?”明晏又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如果耶律长天一定要欺负我,怎么办?”

耶律长夜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箱,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会杀了他。”

明晏愣住。

“谁敢动你,我杀谁。”耶律长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明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意味:“可是你也会欺负我。”

耶律长夜没说话。

“你吓我。”明晏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还逼我亲你。你说你会护着我,可你也会骗我,也会伤害我。”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绞自己的衣角,像个受了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发泄的孩子。

耶律长夜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截苍白纤细的后颈,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些事,不会再有了。”

“真的吗?”明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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