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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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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东院的灯,亮到夜深。

戚秀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素笺,墨已研好,笔搁在砚台边,他却迟迟没有动。

窗外晟京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能听见远处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像这座都城的心跳。

他在想耶律长霞那份“庇护”的回礼。

这位大公主今日高调来访,在驿馆门口就喊“表弟”,将庇护之意明晃晃摊在台面上。

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尤其是做给耶律长天看。

戚秀骨承了这份情,就必然要有所回馈——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可回什么?

既不能表现出对祁国内政太过深入的了解。

一个昭国质子,若是连祁国朝堂各派系间那些隐秘的龃龉都了如指掌,那就不是聪明,而是威胁。

昭国旧部的那些消息呢?倒是有一些。

云京陷落后,不少故臣士子南撤,但也有人留下来观望,甚至暗中与祁国新贵接触。

这些情报若送给耶律长霞,倒也能体现他的“诚意”,可分量太轻,不疼不痒。

耶律长霞需要的是能让她在朝堂上占据主动的东西,而不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

戚秀骨的目光落在素笺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然后,他顿了顿。

笔尖蘸墨,在纸上落下三个字:“白玉京”。

当今五国,无论昭、祁、宁、陵、弘,皆有明令禁止朝中重臣踏足白玉京的“通天阁”进行私下交易。

那地方太过敏感,涉及的都是军国机密、技术图纸、甚至暗杀委托。

各国律法对此严防死守,而祁国,尤甚。

祁国立国于草原,崇尚武力,对白玉京那种以金钱、情报操纵局势的手段,骨子里既忌惮又鄙夷。

耶律卡真即位后颁的第一条铁律便是:任何祁国官员、将领,不得与白玉京有任何形式的私下勾连。

一经发现,立斩不赦,绝无回旋余地。

但律法归律法,人心归人心。

白玉京的诱惑太大了。那里能买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你出得起价。

军械图纸、情报名录、甚至能请动顶尖杀手为你除去政敌。

在权力斗争的漩涡里,总有人心存侥幸,觉得能瞒天过海。

戚秀骨提笔,一条条写下去。

不是实证,都是些模糊的指向——戚秀骨写得极慢,字迹工整而克制。

他有意将每条线索都处理得模棱两可,像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

这些事若被耶律长霞盯上细查,总能挖出些东西——既能让耶律长天感觉到麻烦,又不至于逼他狗急跳墙。

毕竟,没有铁证,一切都只是“疑点”。

对耶律长霞而言,这封密报的分量却足够了。

她拿到了踏实的“回礼”,既彰显了戚秀骨的价值,又不会让她觉得这个昭国质子在祁国的情报网络已经深入到她需要忌惮的地步。

甚至,这还是个天大的“附加回馈”——虽然眼下没有实证,但这些指向性极强的线索,已经为她划出了一条清晰的查探方向。

日后若真想彻底扳倒耶律长天,顺着这些线索摸下去,必然有所收获。

戚秀骨写到一半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停在门前时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抬手轻叩。

“进。”戚秀骨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

门被推开,耶律长烬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墨蓝色的锦袍外罩了件深褐色狼皮大氅,翠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那层惯常的阴郁淡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戚秀骨坐在案前写字,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先脱了外头那件墨蓝色的大氅,搭在椅背上,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而后走到书案旁,目光先是落在戚秀骨脸上,然后很克制地移开,没有去看案上的纸笺——那是他表现信任的方式,不想让戚秀骨觉得他在监视或刺探。

戚秀骨却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耶律长烬,眼神平淡无波,像一泓深潭。

烛火跳跃,在耶律长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依旧俊朗锋利,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阴郁焦躁,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平和。

自抵达晟京后,他似乎真的放松了许多,不再像在云京时那般紧绷,也不再像北上途中那般焦躁。

是因为觉得戚秀骨已在他掌控之中?还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国度,心中有底?

戚秀骨不知道,也懒得深究。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耶律长烬意想不到的事——他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素笺轻轻推了过去,推到耶律长烬面前。

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动作。

耶律长烬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戚秀骨工整的字迹。

内容他扫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这是要给阿姐的“回礼”。

戚秀骨在问他,该不该这样写,这样回礼是否妥当。

那一瞬间,耶律长烬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涨满了,暖烘烘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很多个戚秀骨——云京深宫里那个戒备疏离的戚秀骨,北疆战场上那个冷静狠绝的戚秀骨,停云阁养伤时那个疲惫脆弱的戚秀骨,还有眼前这个,坐在灯下,将写给阿姐的密报推给他看的戚秀骨。

这太珍贵了。

珍贵到耶律长烬甚至想,就算戚秀骨在这张纸上胡乱涂了一坨屎,他都能想办法在阿姐面前替他遮掩过去,还要夸他涂得别具匠心、说他必有深意。

只要戚秀骨肯让他看,肯让他参与,他便心满意足。

但他还是收敛了心神,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几条线索。看完后,他抬眼看向戚秀骨,翠绿色的眼睛里漾开真切的笑意。

戚秀骨这份回礼,给得恰到好处。

白玉京的线索,模糊却指向明确;耶律长天的手下,既有份量又不伤根本;给耶律长霞提供了追查的方向,又不会暴露戚秀骨自己的信息网络。

甚至,那些“商队闲谈”“真伪难辨”的措辞,将戚秀骨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中介,而非信息的源头。

正如阿姐今日所说,他这分寸拿捏得太准了。

“考虑得很周到。”他说,声音低而温和:“既给了阿姐她想要的,又不会让耶律长天觉得被逼到绝路。分寸拿捏得正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阿姐会明白你的意思。”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准备继续写下去。耶律长烬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俯身看着纸上的字迹。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写字,心中翻覆。

戚秀骨的字,其实也说不上特别好。

当然,绝不丑,甚至算得上端正清秀。

但若论风骨气韵,比起那些自幼浸淫笔墨的世家子弟,终究差了一截。

没有太明显的个人风格,不凌厉,不飘逸,也不圆融温润,就是规规正正,一笔一划,清晰易辨。

耶律长烬知道为什么。

戚秀骨太忙了。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为生存算计,为护住更多人谋划。

他要读书,但读的是史书政论、法典舆图;他要写字,但写的是奏章条陈、密信指令。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临帖,去琢磨笔锋的流转、结构的疏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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